意识沉潜于那片古老而痛苦的渊薮,叶凡的感觉变得愈发奇异而割裂。
一方面,他仿佛与身下的土地、与远处那沉眠的古树核心、与内世界中那株共鸣的小树,紧密联结,如同扎根于沃土的古木,感受着地脉深处传来的每一次悸动,每一次痛苦的痉挛。那种沉重、宏大、带着历史尘埃的脉动,几乎要将他这缕微弱意识同化、消融。
另一方面,他却又如同蒲公英最轻盈的冠毛,被古树意志引导着,将那份“守护”与“共鸣”的意念,化作无数更纤细、更敏感的“触须”,朝着四面八方,那些模糊感知到的、散落的自然灵性“光点”拂去。
他不再试图“命令”或“强行唤醒”,而是像古树教导的那样,变成一种“邀请”,一种“共鸣的示范”。
他将内世界小树与古树核心之间,那微弱却充满韧性的生机循环韵律,如同夜空中最清晰的北斗,反复“描绘”出来。
他将自己心中那份对同伴安危的牵挂、对家园被毁的不甘、对黑暗侵蚀的愤怒、以及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的“倔强”,如同最朴素却最真挚的歌谣,一遍遍“吟唱”。
起初,回应依旧寥寥,只有更加模糊的恐惧与麻木。
但叶凡没有放弃。他仿佛一个在暴风雪中执着点燃火把的旅人,尽管火苗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光和热。
渐渐地,一些变化开始出现。
庇护所外,那只躲在岩缝中瑟瑟发抖的淡青色风貂,它那被血腥味和战斗余波吓得几乎要炸开的恐惧情绪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韵律”。那韵律让它焦躁的心跳稍稍平缓,让它模糊地“想起”了曾经在林间自由穿梭、啃食甘甜浆果的日子。它依然害怕,但颤抖的身体,似乎……下意识地,朝着远离血腥味更浓、靠近那股清凉韵律来源(水汽方向)的位置,悄悄挪动了一小步。
那株树皮焦黑的古松,树心残留的痛苦与对宁静的怀念,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带着“顽强生长”与“扎根坚守”意蕴的韵律触动。它无法移动,但那枯焦的树皮下,残存的生机似乎被微微激活,几片尚未完全枯死的松针,无风自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应和。
更深的地下,那几条被污秽血气缓慢侵蚀的地下水脉,水流中哀鸣的清澈灵韵,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更加精粹、带着“净化”与“流动不息”真意的韵律。水流的速度并未加快,但那股对污染的本能排斥与稀释能力,似乎……增强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这些变化,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分散在数百丈的范围内,如同夜空中偶然闪现的、最不起眼的萤火虫。
然而,当叶凡持续不断地将“意”与“韵”播撒出去,当越来越多的、原本麻木或恐惧的“光点”开始产生极其细微的共鸣或异动时,量变开始引发某种难以言喻的……环境层面的“质变”。
青萝背着叶凡和大长老,在昏暗山林中穿行。她手中的“森之心”宝石,此刻翠金光芒稳定,如同一盏小小的指路明灯,清晰地指向那片爬满藤蔓的岩壁。
她能感觉到,周围山林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了。
并非变得安全,追兵的血腥气与恶意依旧如影随形。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纯粹的绝望与死寂,似乎被冲淡了极其微弱的一点点。风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的清新韧劲,脚下土地的触感,也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僵硬,而是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大地的“包容”与“支撑”感。
这不是她的灵力或法术效果。这是……环境本身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来不及细究,因为身后的威胁已经迫近!
咻!咻!
两支涂抹着剧毒的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后方阴影中射来,目标直指她背上的叶凡和大长老!
晨露怒吼一声,身形如电,双刃挥出两道交叉的寒芒,精准地将两支骨箭凌空斩断!但紧接着,更多的骨箭、飞镖、甚至几道阴邪的腐蚀性法术,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后方覆盖而来!
“血蛭”带领的追兵,已经咬上来了!他们显然发现了青萝等人背负重伤员、速度受限的弱点,发动了猛烈的远程攻击,意图消耗、迟滞,甚至直接击杀!
“花雨!防御!”青萝厉喝,同时身形急闪,躲开几道袭来的阴风刃。
花雨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在空中,双手结印:“千藤壁垒!”
无数坚韧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在她和青萝身后交织成一面厚厚的藤蔓墙壁,挡住了大部分远程攻击。但藤蔓在阴邪法术的腐蚀下迅速枯萎变黑。
“他们人不少!而且有擅长追踪和远程的!”晨露格挡开一支角度刁钻的骨镖,手臂被震得发麻,急声道,“不能硬拼,必须尽快进入水帘洞!”
“我知道!跟我来!”青萝咬牙,再次催动“森之心”宝石,翠金光芒大盛,几乎为她指明了岩壁上藤蔓最薄弱、似乎是入口的具体位置!
然而,就在她们快要冲到岩壁前时,异变陡生!
岩壁两侧的阴影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射出四道漆黑的锁链!锁链顶端带着狰狞的倒钩,速度快如闪电,分别袭向青萝的双腿、晨露的腰腹,以及花雨背着的岩山!
是埋伏!幽影谷的人竟然预判了他们的路线,提前在这里设下了陷阱!
“小心!”晨露瞳孔骤缩,挥刃斩向袭向自己的锁链,却只斩出了一溜火星,锁链材质异常坚固,且带着一股阴冷的吸附力,竟顺着他的刀刃缠绕上来!
青萝脚下急点,试图跃起躲避,但背负两人,动作终究慢了一线,一根锁链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的倒钩刺破皮肤,传来麻痹与吸吮精血的剧痛!
花雨更是避无可避,为了保护背上的岩山,她只能勉强侧身,用自己的肩膀硬抗了一记锁链抽击,顿时皮开肉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眼看就要被这阴毒的锁链陷阱困住、沦为瓮中之鳖——
忽然!
岩壁之上,那些看似寻常、垂挂的藤蔓,无风自动!
不是青萝或花雨催动的。这些藤蔓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猛地从岩壁上弹射、甩动起来!
啪!啪!啪!啪!
四声清脆的抽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四根阴毒的黑链,竟然被这些突然“活”过来的岩壁藤蔓,精准地、狠狠地抽打开去!藤蔓抽击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巨大,但时机、角度都妙到毫巅,正好打在锁链力道将发未发、最为脆弱的节点!
袭击受阻!锁链攻势为之一滞!
青萝、晨露、花雨三人虽惊疑不定,但战斗本能让他们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走!”青萝强忍脚踝剧痛,灵力爆发,挣开那根被抽偏、力道已衰的锁链,朝着“森之心”宝石光芒所指的、藤蔓被抽开后露出的一个狭窄缝隙,一头撞了进去!
晨露和花雨也紧随其后,冲入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山洞,而是一条倾斜向下、潮湿幽暗、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岩缝,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
是了!水帘洞的隐秘入口!
那些“活”过来的藤蔓,在她们进入后,又缓缓垂落,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后方追来的“血蛭”等人,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在岩壁之中,气得暴跳如雷。
“妈的!怎么回事?那些藤蔓……”一名邪修惊疑不定。
“血蛭”眼神阴沉,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岩壁藤蔓,手中骷髅短杖的红芒闪烁不定:“有古怪……不是木灵族那丫头的法术……像是……自然灵韵的自发反应?但这片区域的灵韵早就被血祭大阵和谷主的力量压制了才对……”
他忽然想到谷主之前提到过的“有趣的干扰”。
“看来,目标比我们想的更有‘趣’。”血蛭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不过,钻进了死胡同更好!封住入口!用‘蚀骨烟’!把他们熏出来!或者……直接闷死在里面!”
地下血窟。
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血池的漩涡中心,开始向上喷涌起暗红色的、粘稠如浆的血色光柱,与半空中旋转的“九幽锚定大阵”连接在一起。大阵的光芒变得刺目而邪异,核心那道光柱的指向性越来越强,仿佛一根贪婪的舌头,即将舔舐到封印的“伤口”。
被捆绑在骨柱上的三名木灵族长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们残存的自然灵光如同风中残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化作丝丝缕缕的翠绿色光丝,汇入血池与大阵之中,成为激活大阵的最后“钥匙”之一。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痛苦与愤怒被绝望取代。
高台上,幽影谷主抬起了双手,阴影笼罩的身躯微微前倾,仿佛在拥抱那即将到来的伟大时刻。他口中开始念诵古老、拗口、充满亵渎意味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血池翻腾、大阵加速。
鬼面邪修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
岩缝中,青岚、荆刺、苍柏三人,死死捂住口鼻,压抑着几乎要冲出口的怒吼和悲痛。他们眼睁睁看着族中长辈被如此折磨、献祭,却无能为力!下方的邪修数量众多,气息强大,更有谷主坐镇,他们冲出去只是送死!
“必须……把消息传回去……”青岚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内鬼……是‘青藤’长老!我看清他的脸了!还有这血祭的规模和位置……必须告诉大长老和青萝!”
“怎么传?我们被困在这里,出去就是死!”荆刺拳头捏得咯吱响。
苍柏相对冷静,他观察着四周:“等!等阵法真正启动,能量波动最剧烈的时候,可能会产生干扰和混乱,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但……必须有人活着把消息带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至少要有一人,将情报送出去!
地表,明德书院小队与“蚀骨蜂”群的战斗,陷入了艰苦的拉锯。
蜂群仿佛无穷无尽,前仆后继。巡山卫的“正气剑阵”防御坚固,剑气纵横,不断有蚀骨蜂被绞碎,化作黑烟。但蜂群的毒雾和阴邪气息也在不断侵蚀剑阵的光辉,队员们需要分心抵御毒素,灵力消耗巨大。
“周师兄!这样下去不行!蜂群太多了,杀之不尽!”一名队员喊道。
周正脸色铁青,他也知道这样被动防御不是办法。但蚀骨蜂的特性就是如此,一旦被缠上,极难摆脱。
就在他准备下令强行突围、不惜代价冲出一条血路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安抚与净化韵律的波动,如同水波般,以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拂过战场。
这波动太微弱了,几乎被战斗的轰鸣和蜂群的嗡嗡声完全掩盖。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疯狂攻击、悍不畏死的蚀骨蜂群,攻击的节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混乱?
并非停止攻击,而是仿佛在那一瞬间,蜂群那被邪法驱动的、高度统一的杀戮意识,被某种外来的、截然不同的“韵律”干扰了一下。就像精密运转的机器,齿轮里突然卡进了一粒微尘。
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训练有素、时刻寻找战机的巡山卫来说,足够了!
“就是现在!正前方,剑罡开路!冲!”周正眼中精光爆射,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浩然光辉,一道凝练无比的巨型剑罡如同开天巨刃,朝着蜂群最密集的正前方狠狠斩去!
嗤啦——!
剑罡所过之处,蚀骨蜂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纷纷湮灭!竟然在密不透风的蜂群包围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走!”周正率先冲出,队员们紧随其后,剑气连成一片,如同青色的梭镖,从缺口处强行突了出去!
蜂群在后面重新聚拢,追了一段,但失去了最开始的合围之势,威胁大减。周正等人头也不回,朝着血腥味最浓、也是哨音最初传来的方向,全速疾驰!
水帘洞内。
青萝等人沿着狭窄潮湿的岩缝向下,很快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水声。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被瀑布遮盖了大部分入口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内光线昏暗,但空气湿润,有地下暗河流过,石壁上生长着一些喜阴的蕨类和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暂时安全了。
青萝将叶凡和大长老小心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脚踝处被锁链刺伤的地方已经乌黑发紫,传来阵阵麻痹感。花雨和晨露也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先处理伤口,布置简单的预警。”青萝忍痛说道。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清晰的“脉动”,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从地底深处,穿透厚厚的岩层,猛然传来!
整个水帘洞都为之剧烈一震!顶壁簌簌落下碎石和水滴!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滔天血腥、无尽怨念、以及某种……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的“意志”余波,如同海啸般,以地下血窟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即便隔着这么远,身处相对封闭的洞窟,青萝等人依然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颤栗与恐惧!
花雨脸色惨白,晨露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就连昏迷中的大长老,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黑血。
一直安静昏迷的叶凡,在这一刻,眉头猛地紧蹙!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额头、脖颈处,甚至浮现出淡金色的、如同根须般的细密纹路,一闪即逝!
灵台深处,那枚道种雏形疯狂旋转,表面的翠金纹路光芒大放,仿佛在拼尽全力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遥远而恐怖的源头,产生了激烈的共鸣与对抗!
“叶公子!”青萝惊呼。
与此同时,地下血窟。
“九幽锚定大阵”的光芒已经炽烈到了顶点!
血池中的血浆完全蒸发,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色光柱。大阵核心的光柱,终于彻底“咬”住了地底深处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古封印的薄弱处!
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每一个灵魂层面响起。
封印,被强行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一缕冰冷、漆黑、仿佛蕴含了宇宙终极虚无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从缝隙中悄然渗透了出来!
整个地下血窟,温度骤降!所有燃烧的鬼火瞬间凝固!空气变得粘稠沉重!那些忙碌的邪修,包括鬼面邪修在内,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既是恐惧,也是源于灵魂本能的臣服!
高台上,幽影谷主发出了近乎癫狂的、混合着狂热与痛苦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来了!来了!伟大的主宰!您卑微的仆人,为您打开了门户!请降临吧!让这片污秽的土地,归于永恒的宁静与虚无!”
那缕漆黑的气息在空中缓缓盘旋,似乎在“审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及下方那“丰盛”的血色祭品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灵魂。
最终,它缓缓地……朝着高台上,幽影谷主的方向,飘落下去。
不是融入,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连接”的建立。
谷主身上的阴影剧烈翻腾,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某种“改造”,但他却张开双臂,毫不抗拒地迎接着。
仪式,成功了第一步。
血色锚定,已然完成。归墟的意志,通过这道细微的缝隙,投下了一缕“目光”与“触须”。
十万大山,乃至更广阔的东洲西南,真正的噩梦……即将开始。
而叶凡的意识,在这股恐怖气息降临、与古树痛苦共鸣达到顶点的冲击下,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琉璃破碎般的脆响,以及……一声遥远而微弱的、仿佛雏鸟破壳般的……清鸣?
他的意识,如同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朝着某个更深、更黑暗、却也似乎更接近某个“核心”的深渊……加速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