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河离开渊府,门口候着一人。
“卑职总管府兵曹,奉命带都督去府邸。”
杜河点点头,李绩到底细心人,知道他要找人,住渊府多有不便。
兵曹在前方引路,拐弯到一处大宅。
“就在此处,若有其他需要,尽管来找卑职。”
“有劳。”
“不敢。”
兵曹客客气气离开,杜河领着部曲进去。
这宅子很奢华,花园客堂一应俱全。看书房遗落文书,前任主人是个大官,地板清洗过,仍能看出血迹。
唐军进城,属于渊氏势力必会遭清洗。
部曲去巡视,杜河独坐书房。时间到九月中,窗外一棵银杏,树叶黄绿交错,闪出美丽色彩。
高句丽十月入冬,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只是亲爱的小公主,你到底在哪里?
他抓着狼毫笔,心头一阵烦躁。黑刀的人神出鬼没,轻易找不到他们,他只能等对方主动来找。
脚步声自身后接近,一双手在肩上按着。
“你累了,休息会儿。”
“好。”
杜河闭上眼,靠在赵红缨身上,他一连十余天奔波,身心皆疲惫至极,闻着她身上香气,渐渐睡过去。
在梦中,他看到了宣骄。
黑衣少女抱着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背影忽而走动,缓缓消失在眼前。
“不——”
他伸出手,手腕砸在桌上,立刻被痛醒。眼前还是书房,并无宣骄踪影,一张关切的俏脸看着他。
“做噩梦了?”
杜河没有回答,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一直在这?”
赵红缨挥舞着手,笑道:“当然,人家手都麻了。”
“抱歉。”
杜河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她陪自己征战半年,数次历经生死,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却很少顾及到她。
“没关系。”
赵红缨坐在一旁,轻轻叹口气。
“其实……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真正不能舍弃的,只有李娘子和小公主。我见你哭过,但没见你失措过。”
杜河声音沙哑,“我……”
“不用说。”
一根手指按住他,她抿着嘴笑。
“你在感情里太优柔寡断了,我、薛明雪,甚至长乐公主,都属于主动,偏偏你不会拒绝,才有了我们。”
杜河苦笑道:“是我贪图美色。”
“诚实的小郎君。”
赵红缨嘻嘻笑着,一把搂住他脖子,“能有一席之地,我已经很开心了。不用担心我,安心去找小公主。”
“你说错了。”
杜河抓住她手,郑重道:“或许之前是,但现在不是了。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不能缺的人。”
“无耻小贼。”
她笑骂一句,眼泪滴在他脖子上。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杜河轻拍着她背,她离开了奚部,在酷暑中拼命,忍受军中脏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
“我常常感觉幸运,总能遇到很好的人。”
赵红缨噙着眼泪,在他脸上轻咬一口。
“因为你就是很好的人。”
“算不算互相吹捧。”
“算。”
她猛猛地点头,两人都笑起来。
这时,院中传来部曲通报,门外有人来找。杜河精神一振,这时候找上门,必是黑刀的人了。
赵红缨松开他,起身准备离开。
“一起。”
“好。”
她脚步轻快无比,安静地站在一旁。郎君终于接纳她,愿意共享所有秘密。
来的人是黑狐,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杜河却没抱希望,无论是喜是忧,他似乎都带着笑,这是他职业本能。
“有消息吗?”
黑狐微微收起笑,恭敬地朝他行礼。
“我们抓了十三个青鬼,经过审讯得知,胭脂和余猎,曾经着百人围攻过她。地点在城北土地庙。”
杜河沉声道:“我要具体下落!”
“只有两个鬼王知道。”
“鬼王在哪?”
“不知。”
嘭。
一只手按在桌上,屋中弥漫着紧张。
“你们当我不会杀人?”
常年战场的杀气,在他眼中爆发,黑狐笑容僵硬,绷在原地不敢动。
他额头冒着汗,嘭一声跪倒。
“请……再给点时间。”
“两个月。”
杜河伸出手,语气充满焦躁。“在两道的人来之前,我要看到消息。超过这个时间,就由他们接手了。”
“是。”
黑狐心中一凛,换人就代表抹除。
“把平壤的事说给我听。”
“诺。”
窗外落叶纷纷,黑狐把兵部密探,再到宣骄找上门,详细说一遍。
杜河听完后,陷入长久沉默。
黑狐叹道:“送完小刀出城后,小人想派第二波,被白石大人所拦。后来城门关闭,才知又是陷阱。”
“我们欠她一条命,定会全力寻找!”
杜河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
她杀人不眨眼,独怕失去同伴。这次孤身阻人,是她自己选择。
“去土地庙。”
“诺。”
杜河不想等下去,总要做些什么。他递过去眼神,赵红缨点头离开。一刻钟后,他从北门出城。
守门郎见他脸色,问也未问就放行。
纵马片刻,黑狐停在一座荒庙前。
“就在这。”
杜河跳下马,缓缓走进庙内,受战乱影响,神像破败不堪,香火也断绝。庙内很多脚步,应是黑刀人探查。
“小刀由此离开,但交战点在林中。”
“去看看。”
他踩着枯枝,深入林中百步。树干有很多痕迹,他伸手抚摸着。
窄而深是横刀,宣骄的兵器。
圆孔细深——
是弩,青鬼司动弩了!
杜河心中一惊,作为武道高手,他深知弩箭,对人体的杀伤力。弩箭又快又小,神仙都难躲。
“在哪里结束?”
“查不出来。”
杜河没有责怪,事发快一个月,风吹雨打,许多痕迹消失了。
远处马蹄如雷,许多人往这里走,赵红缨身后跟着林奚蛮,那些人脸上涂彩,牵着两只细犬。
“有劳了。”
“都督客气了,”
阿克桑抚胸行礼,挥手让族人散开。
林奚蛮长于群山,对森林异常最敏感。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痕迹,杜河连忙跟着他们进山。
这处深入五里,周围全是树林。
阿克桑向他解释,“大部痕迹在三里外消失,我们据树枝折断范围,推断有三人追逐,最后在这消失。”
“这里有两匹马离开,脚印止于官道。”
他说到这里停止,官道就再难追寻了。
“有尸体吗?”
杜河声音干哑,手中拳头握紧。
“没有。”
阿克桑摇头道:“如果有尸体,会留下食腐兽的粪便。猎犬也没嗅到气味。当然,可能在其他地方。”
“你继续搜查。”
“诺。”
杜河转身往外走,宣骄是高手,能追上她脚步,只有胭脂和余猎。如果她没死,就是被两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