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贤秀僵在原地,他何尝不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除非新罗能重创唐军,迫使唐军撤军。
可有眼前这人在,这难如登天。
“谢谢。”
杜河摆摆手,目光看向积雪。
太子长于深宫,必是文治皇帝。李二这老父亲,要平定四方。新罗学习唐制,也是潜在威胁。
就算不被消灭,也要打得稀烂。
最主要是代价太小,完全不会影响国内。
一颗桃子在树上,人尚且会担心摔,可若顺手能拿,谁不会动心呢?
“大唐会怎么处置金氏?”
杜河倒没有瞒他,“高藏的今日,就是女王的来日。”
“我明白了。”
金贤秀笑容苦涩,郑重道:“水师的事,我很抱歉。天使救过我,本不应相抗,但贤秀是王族,惟有以死报国。”
“立场不同,我不会怪你。”
杜河点点头,花郎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金贤秀叹道:“裴兄在公主府,有姐姐在照顾。无论战争打到哪一步,贤秀会尽力保证他安全。”
“当然,我信你。”
杜河毫不怀疑这点,两人是生死之交,这少年花郎重义,应能保住裴行俭。
金贤秀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端起酒杯。
“兄长死后,我即是下一任风月仙。天使,请饮尽此杯。来年战场相见,你我再一决高下。”
少年颓气尽去,目光变得坚定。
“请——”
杜河洒然一笑,饮尽杯中酒。
……
使团来得快去的更快,第二日就南下新罗。大唐意志很明显,接受国土统治,但金氏不可能答应,他们只能备战。
大都护府发出命令,赋税照半收取,但上交地点,从城主府改为县衙。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浪州城中都在讨论。
不过慑于唐军威势,暂时没人动兵。
这一日大雪,杜河换了麻布长袍,戴上皮帽,在茶肆寻雅间闲坐。楼下热闹非凡,商人们在此互通有无。
一个声音道:“郑掌柜,听说都护府要征半税?”
“那还能有假。”
另一个男声吸着茶水,又道:“都护府都发文了,我家侄儿在里做事,说是大都护亲自下令。”
“交税地点变成县衙了?”
“是啊。”
郑姓掌柜笑道:“只是农渔税,这跟我等有甚干系。”
杜河微微一凝,高句丽主税为农税、布税、渔税,牙税随商品交易支付,并不按年份交,且这些家伙背景厚,逃税是家常便饭。
至于更大的五部贵族,仅需定期上贡,战时出兵出粮。
“干系大了去了。”
一个略显沙哑声音道:“若交在县衙,多少是都护府说了算。咱们老爷没粮,来年布米都要涨啊。”
楼下众人沉默,一片吸凉气声。
浪州各行商业,都是贵族把持。往年百姓上交赋税,都集中在萨褥府。贵族先刮几成,放自家店铺售卖。
而且巧立名目,碳税、柴税,总要多收一两成。
现在都收去县衙,支配权就不在这了。各部首领没东西,他们做生意就没货。
“这……某回去和老爷商量。”
“唉,只怕好日子到头了,某也去。”
没过多久,人群散的差不多。
杜河负手往外走,这帮奸商习惯无本买卖,再让他们去进货,无疑比杀了他还难受。赋税令一下,安东注定不太平。
为快速稳定安东,皇帝施行仁政。
除去渊氏家族,被抄家灭族外,五部首领投降的,基本没动他们。
杜河接手都护府后,也未有大动作。都护府和五部之间,保持无声默契。现在动他们利益,默契等同打破。
他回到宅院,在屋中沉思许久。
“叫王玄策来见我。”
“诺。”
……
东林县以南,红叶村祠堂内。
屋中燃着大火堆,七八个闲汉坐着。他们穿着麻布,头发乱糟糟一团。有人捉到虱子一弹,火堆顿时比波响。
“张哥儿,粮税要缴了,可怎么办啊?”
“是啊,家中没余粮了。”
众人一脸愁容,看向上方高大男子。
“老子知道个屁。”
张姓男人骂一句,看着火堆出神。原本唐高大战,他们被征召入伍,在军中虽然搏命,但也有好处。
一来萨褥管粮草,不必担心吃喝。
二来免一人粮税,家中人不至饿死。
谁曾想唐军一来,高句丽一年告破,几个人运气好,没死在战场。却被收取铠甲,打发回家来了。
家里就多张嘴,粮食就撑不住了。都护府一征税,更是雪上加霜。
一个汉子道:“要不去山里打点东西?”
“打个屁,这天气连兔子都看不见。”
张姓男人没好气说着,思考着怎么度过,他们这村隶属灌奴部,却跟解氏不沾亲。
“要不,找头人借钱?”
这人话刚说完,就被张姓汉子骂:“你他娘疯了啊,九出十四归,熬过今年,明年怎么办?全家当奴隶么?”
众人一时无言,借钱就是死路,头人恨不得吸干你。
“倒是有条路,就看你们敢不敢了。”
“张哥儿,可不敢造反啊。”
屋内人都大惊,唐军一年时间,灭十五万兵,谁敢跟他们作对?
“瞎说什么。”
张姓男人不满呵斥,又叹道:“昨儿县衙唐官说了,要招两百个巡检吏。你们若有意,可以加入。”
“巡检吏?”
“干嘛的。”
张姓男人不耐烦道:“老子怎么知道,多半是巡逻斗殴之类,总之大人喊干嘛,你们跟着干嘛就是。”
“有甚好处?”
张姓男人嘿嘿笑道:“好处不少,每月发粟米四斗,麻布半匹。免一人徭役,免一人粮税。”
“当真?”
众人眼睛放光,成年汉子一月所食,不过三石粟米,还有麻布发放。这换算下去,全家不挨饿了。
关键免徭役粮税,比当兵还好啊。
往年当兵能抢蛮人,现在唐军一到,半点好处捞不着,光他娘送命了。
张姓男子看着同村人,摇头道:“别光想便宜,你们拿了东西,就得替唐军卖命。照老子看,少不得和头人作对。”
“这……”
众人噤若寒蝉,头人动则私刑,拥兵数千,谁敢跟他们作对。
“都回去跟家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