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都往外走，屋外寒风凛冽，一个少年裹紧麻衣，回到草屋家中。屋中四处漏风，却没烧火坑。
幼妹躺在干草上，小脸只剩巴掌大，头发乱糟糟，只盖一张薄被。
“哥哥冷么？上床来吧。”
少年摇摇头，温声道：“小云乖，哥哥不冷，哥去给你烧火坑。”
“别，省点柴火。”
小女孩瑟瑟发抖，颤着声音拒绝。少年双眼朦胧，连忙别过头，妹子才七岁，连件御寒衣裳都没有。
木门被推开，满脸皱纹的老汉，挑着柴火进来。
“爹。”
“小郎回来了。”
少年帮他卸下柴火，两父子坐在干草上。少年犹豫再三，把巡捕吏的事说了。
“不行不行。”
老汉连连摆手，叹道：“大郎打仗死了，你再出点意外，爹怎么活呀。和头人作对，万万不能干。”
“爹，现在是唐人的天下了。”
“不许！”
老汉生气挥着手，转身走出门外。
少年沉默着，一个声音喊着，他抬起头，看到妹妹弱弱眼神，“哥，你不要去。小云吃树皮就能活。”
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
“哥去打猎，你乖乖睡会。”
少年走出村外，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呼喊声，他回过头，村中同伴追上来，恶狠狠敲他脑袋。
“他娘的周顺，偷偷去是不？”
周顺很不好意思，低声道：“我以为你们不去，张大哥，你也去吗？”
张姓汉子嘿一声，道：“去了能活，不去就死。管不了那么多了，别说头人，逼急老子谁都干！走。”
一行十余人顶着风，一个时辰后进入东林县城。
东林是座小城，大都护府建立后，改名为东林县。原本萨褥靠边站，一个姓张的唐人县令主政。
城中颇为热闹，各式商贩讨着生活。
“真威风啊。”
周顺羡慕地说着，眼前一队唐军路过，身材高大魁梧，厚实红色里衬，外罩着鲜明铁甲，令人不敢目视。
“干什么的。”
唐军队正停住，目光审视他们。
其他人听不懂汉话，个个脸色忐忑。
张姓汉子连忙上前，赔笑道：“这位军爷，小人来应招巡检吏，这些人都是同乡，不会说汉话。”
“去府衙，不准惹事。”
队正留下一句，带着巡城军离开。
“快走。”
张姓汉子陪着笑，督促同伴快走。东林县有四百唐军，每日巡城不断，万一被当细作，那就白死了。
众人来到县衙，唐人县丞接见他们。一个师爷提笔，在一旁候着。
“哪里人。”
“大人，我们都是本县红叶村。”
“名字。”
“张五。”
“他们呢？”
“不会说汉话，小人能报。”
……
经过一系列询问，众人名字登记在册。
县丞站起身，朗声道：“本县巡捕吏，需要维护治安，团结村里，若有可疑情况，需向县里汇报，尔等明白？”
“明白，都明白。”
张五点头哈腰，其他人跟着点头。
县丞点点头，又道：“既然登记在册，日后就是县衙人。谁敢叛逃，本县立发海捕令，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明白。”
县丞招来仓曹，带他们去仓库。
仓库里堆满粟米布匹，众人眼睛放光，仓曹找来两人，按人头发放服饰、佩刀，另有四斗米，半匹麻布。
“本月提前支付，往后每月十五发粮。尔等把粮带回去，明日上午，需到衙门报到，逾期不到重罚。”
张五笑开花，忙道：“大人放心，一定准时到。”
仓曹点点头，又看一眼他们。
“往后都要学汉话。”
“是。”
此后再无人管他们，张五在城中有熟人，找人借了独轮车，几个汉子眉开眼笑，推着独轮车出城。
“张哥，唐官说什么呢？”
张五心情好，笑道：“让你们学汉话。”
“张哥，您教教。”
“是啊，我们都不懂。”
张五颇为自得，高句丽没有单独文字，上层交流都用汉话，平民不准学习。他在城里当过伙计，跟着学了些。
“哎，都是同村长大，老张自会教你们。”
他说着语气一变，道：“不过你们今后，就是官家人了。明日谁敢不去，可莫怪老张不留情面。”
县丞任命他当队长，出事了也找他头上。
“放心。”
“一定到。”
十几个汉子一起，也不怕拦路，花费两个时辰，众人赶回红叶村。众人背着粮布，喜滋滋赶回家。
周顺一到家，老汉满是怒气。
“干什么去了。”
“爹，粮，有粮。”
周老汉摸着黄色粟米，眼中泛着泪花，可很快就变脸色。
“你去当巡检吏了？”
“是。”
周老汉大骂道：“你这逆子，偏去当什么巡检吏。将来和头人作对，不是找死么？快，去退了东西。”
周顺涨红脸，眼中毫无惧意。
“退不了了，登记在册了。爹，他们都去了。每月发这么多，还能免我的税，不比当兵好么。”
周老汉有些意动，又担心儿子安全。
周顺连忙道：“儿又不是傻子，要是他们打仗，儿就躲后面。以后每月领粮，咱们一家都不挨饿了。”
“千万小心。”
“儿晓得。”
周老汉叹口气，起身去烧火。
周顺抱着崭新麻布，放在床上，“小云，咱有吃的，还有布。哥哥给你做裙子，穿着暖和又好看。”
女孩年纪小，听到裙子眼前发光。
……
入夜，东林县衙。
张县令披着皮袄，正在书房办公。在他对面，是东林县县丞。忽而房门推开，婢女端来茶水。
“老爷请喝茶。”
张县令点点头，温声道：“外面风大，给士兵熬点姜汤。”
“奴婢晓得。”
婢女离开后，县丞端着茶水，道：“大人还是体恤。”
张县令摆摆手，笑道：“都是大唐同胞，还是在保护我们，理应如此。这安东愚昧落后，还要你我努力啊。”
县丞拱手道：“大人说得是，对了，巡捕吏招满了，只是花费粮布甚多，不会影响南征么？”
“无妨。”
张县令起身，负手看着窗外。
“大都护这招釜底抽薪，实在巧妙。这两百巡捕吏，就是我们眼线。你告诉许将军，三日后征粮。”
“诺。”
张县令回头笑道：“都护府会护送家眷，你可要夫人来？”
“等局势再稳稳。”
县丞拧眉拒绝，他们都是唐官，又都远在安东，关系十分紧密。因此县衙内，堪称上下一心。
“莫不是贪恋美婢？”
“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相比于高句丽，唐官算讲道理了，县衙婢女每月发粮。许多人争着送女儿，蛮女又擅长伺候。
个中滋味，难以言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