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阳轻笑一声,转身,光着的小脚丫在青石板上一点。
“七夜哥,走吧。”
林七夜的心情很怪。
非常怪。
他刚刚吐露了自己最深的秘密,关于脑中那座疯神院。
他预想过苏小阳的任何反应,震惊,怀疑,恐惧……
唯独不是眼前这种。
平静。
平静到……林七夜感觉自己说的不是“我脑子里住了群神”,而是“今晚月色不错”。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秘密说出口,肩头的重压确实一松。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人看穿所有底牌的窘迫。
〔他知道了。〕
〔果然,小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夜色渐浓,乌城死寂。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轻轻回响。
走在前面的苏小阳忽然偏过小脑袋,那双纯澈的眼眸里,跃动着好奇的光。
“七夜哥,你说精神病给精神病治病。”
“怎么做到的?”
林七夜:?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这句堪比绕口令的话,像一道混乱的咒语,撞进他本就复杂的思绪里,搅成一团乱麻。
精神病……给精神病治病?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把这句话里的主语和宾语对上号。
而苏小阳,已经悠哉悠哉地走远了十几米。
一股压抑许久的郁气猛地冲上林七夜的喉咙!
“小阳,我都说了我没有精神病!”
苏小阳的肩膀轻轻耸了耸,对林七夜这气急败坏的辩解,浑不在意。
他甚至没回头。
“嘻嘻,七夜哥别这么看我。”
声音依旧软糯,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毕竟,李医生给你的诊断证明,现在还在阳光研究所的档案室里摆着呢。”
林七夜的表情,彻底僵住。
阳光研究所。
他一生的污点。
他永世无法洗刷的赛博案底!
无力,憋闷,抓狂,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林七夜的牙根都开始发痒。
就在这时,苏小阳停下,转过身来。
他可爱的小脸上,笑容更甜了,那双纯真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他用一种充满鼓励的语气,慢悠悠地调侃。
“要不,你证明一下?”
林七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证明?
这要怎么证明?
但是……
这事关他未来的清白,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
退无可退!
林七夜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变得凝重。
“小阳,你说!”
苏小阳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纯真无害。
他歪着小脑袋,像是在认真钻研一个极其深奥的学术难题。
片刻后,他开口。
“一个将死之人,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林七夜愣住了。
这个问题,听着简单,细想却像一道哲学命题。
将死之人……最后一件事?
完成未了的心愿?
与亲人告别?
忏悔一生的罪孽?
还是……安排身后事?
林七夜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慎重。
他能感觉到,这绝对是苏小阳的某种考验,答案不可能流于表面。
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终点,最普遍,最现实,最根本的行为……
林七夜的眼眸骤亮。
他有了答案。
他凝视着苏小阳,在极短的头脑风暴后,用一种无比确信的口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立遗嘱?”
话音落下。
苏小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么零点一秒。
随即,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无奈地一摊。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和一丝藏不住的坏笑。
他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轻轻说道。
“咽下最后一口气。”
林七夜:……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唉?
这……好像,还真他妈对啊?
他反应过来了。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构建的所有逻辑,在那句无懈可击的“事实”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追了上去,脚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恰好。
走在前面的苏小阳,停在了一口古井前。
看到苏小阳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林七夜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收起被戏耍的抓狂,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凝重。
“小阳,这口井……”
林七夜的目光落在井上。
井口由巨大的青石垒砌,岁月留下了斑驳的刻痕,布满苔藓与风化的凹坑。
井沿的石缝里,几缕枯黄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曳。
一股腐朽与死寂的气息,从深不见底的井口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井已干涸。
下面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七夜哥,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了。”
苏小阳站在井边,那双纯澈的眼眸凝视着下方的黑暗,一缕极淡的星光在他瞳孔深处流转而过。
林七夜身形一顿。
他的视线随着苏小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
吉尔伽美什的病因。
在这里?
无数念头在林七夜脑中炸开,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无论下面有什么,答案就在那里。
“好,我下去看看。”
林七夜一步迈出,周身阴影涌动,准备直接遁入井底。
一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动作很轻。
林七夜周身涌动的神力却瞬间平息,准备发动的身形骤然僵住,所有的力量都被一股无形的意志抚平。
他被苏小阳拦下了。
“七夜哥。”
“下面那三个老家伙,虽然现在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但毕竟是苏美尔神系的主神。”
“本源受损,信仰枯竭,也不是现在的你能应付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小阳收回了手。
他向前一步,一只光洁如玉的雪白小脚,直接踩在了布满青苔的井口边缘。
这个动作,浑然天成。
带着一种俯瞰世间的随意与傲慢。
霎时间。
一股源自生命位阶最顶端的君威,以他那小小的身体为中心,轰然席卷!
空气变得粘稠。
林七夜的呼吸为之一滞,双肩像是被整片夜空压住。
周围的光影黯淡下去,世间万物的色彩,都向着井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汇聚,臣服。
“滚出来。”
苏小阳开口。
这三个字,穿透了厚重的井壁,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在井底最深处轰然炸响。
话音落下。
嗡——
整座古老的石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颤抖。
井壁之上,无数细密的裂纹凭空出现,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井底深处,那三尊本该亘古长存的石像,其表面在接触到那股意志的瞬间,便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