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灯光被李小邪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将夏雪娆苍白的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温师叔留下的宁神草药包的清苦气息。
夏雪娆静静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李小邪,他下巴的胡茬更重了些,眼下的黑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清晰。她动了动被他温热手掌包裹着的手指,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小邪……”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以前……我总是顾虑很多。怕公开关系会影响事业,怕粉丝不接受,怕我们之间的差距……怕这一切只是一时冲动,走不长远。”
李小邪抬起头,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眸子,没有打断她。
夏雪娆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滑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但这次……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你。”她用力回握着他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肤,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我才发现,什么事业,什么粉丝,别人的眼光……都比不上你能在我身边。我喜欢你,小邪,喜欢很久了……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你在一起。”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补充道:“我可以息影,可以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看着她含泪的、充满了依赖和决绝的眼睛,李小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他想起她明艳张扬地闯入他平淡生活的最初,想起公司团建时她毫无架子地挨着他大笑,想起她生病时自己笨拙的照顾,想起无数次插科打诨下,彼此心照不宣的靠近与试探……点点滴滴,如同慢镜头般在脑海中回放。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大明星,内里也不过是个渴望依靠、害怕失去的普通女孩。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具力量。夏雪娆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涌得更凶,但那不再是恐惧和委屈的泪水,而是安心与幸福的宣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夏雪娆的经纪人王姐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两人紧握的手和夏雪娆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李小邪那难得一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眼神。王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就知道会这样。”王姐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她看向李小邪,开门见山,“雪娆的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要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是,”她话锋一转,恢复了职业经纪人的精明与冷静,“公开关系可以,必须等到雪娆完全康复之后。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一套完整的公关预案,把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李小邪点了点头,态度诚恳:“王姐,谢谢你理解。公关方面,我们全力配合,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另外,”他眼神一凝,“雪娆的安全是第一位,我会安排雷烈和他信得过的人,负责雪娆今后的贴身安保,绝不会再让今天这种事情发生。”
王姐看着李小邪,目光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终于流露出彻底的认可:“雪娆认识你,是她的福气。以前在这个圈子里,我总担心她遇人不淑,被那些虚情假意或者别有用心的伤害……现在,我放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压低声音,细致地商量起公关方案的初步框架:先由官方发布夏雪娆康复顺利的声明,稳定粉丝情绪;随后通过一些看似无意流出的路透或工作人员“爆料”,慢慢释放两人互动的小细节,不刻意炒作,顺其自然,引导舆论向温和、祝福的方向发展。
商议刚告一段落,病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口略有停顿,似乎带着一丝迟疑,然后才响起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
李小邪微微皱眉,这个时间点……他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瞳孔微缩。
是赵清云。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紧张与疲惫。他手里没有捧着夸张的花束或果篮,而是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家常的保温桶。
“赵董事长?”李小邪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清云走进病房,先是向病床上的夏雪娆微微颔首,态度温和而关切:“雪娆小姐,听说你受伤了,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我带了一点鸡汤,是……是苏婉亲手炖的,味道还不错,对身体恢复有好处。”他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放好保温桶,他的目光转向李小邪,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愧疚、关切、欲言又止,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默了几秒钟,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低沉地开口:“小邪……对不起……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和你妈妈。”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病房里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夏雪娆躺在床上,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而尴尬的气氛,她看了看面色平静无波但眼神深邃的李小邪,又看了看一脸愧疚紧张的赵清云,聪明地选择了回避。“我……我去下洗手间。”她轻声说着,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小邪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帮她穿上拖鞋,搀着她慢慢走向病房内自带的独立洗手间,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这对血缘上是父子,情感上却隔着二十年光阴与无数往事的男人。
赵清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解释,或者询问,但看着李小邪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甚至带着点疏离的侧影,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只能有些无措地将手放下。
李小邪则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清云,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夜景,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以及洗手间里细微的水声。
时间在尴尬的静默中缓慢流逝。
最终,赵清云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沉重。“鸡汤……趁热喝。我……我先回去了。有任何需要,随时……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小邪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夏雪娆探出头,看着独自站在窗边的李小邪,和他身后床头柜上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保温桶,轻声问道: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