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轻轻合拢,将赵清云那份沉重而复杂的父爱,以及随之而来的尴尬氛围,暂时隔绝在外。
夏雪娆在李小邪的搀扶下,慢慢从洗手间挪回病床。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朴素的保温桶上,桶身还隐约冒着丝丝热气。她靠在床头,轻声打破沉默:“赵叔叔……他走了?”见李小邪点头,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这保温桶看着普通,但阿姨的手艺应该很好吧?闻着有点香。你……你也忙了一晚上了,喝点吧,暖暖身子。”
李小邪没说话,走到床头柜前,伸手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淡淡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道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这香味……异常熟悉。他动作微微一滞,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被悄然触动。小时候,师父苏振海偶尔心情好,或者他生病受伤时,也会炖这样一锅鸡汤,味道几乎一模一样。他曾以为那是师父不知从哪学来的独门手艺,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苏婉,他那位名义上的“师母”,也是赵清云如今的妻子,通过师父的手,悄悄传递给他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拿起旁边干净的碗勺,默不作声地先盛了一碗,仔细吹了吹,递到夏雪娆手中。然后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窗户,在病房洁净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温暖的光斑。两人就这样坐在床边,安静地喝着鸡汤。汤汁入口,温润鲜美,火候恰到好处,熟悉的味道如同最温柔的触手,一点点抚平着昨夜留下的惊悸与疲惫。阳光落在夏雪娆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也映亮了李小邪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
一碗热汤下肚,夏雪娆感觉冰冷的四肢都暖和了不少。她放下碗,看着身边沉默的李小邪,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小邪……赵叔叔他,看起来真的很愧疚。眼神里的难过,不像是装的。你……要不要试着,哪怕只是稍微,原谅他一点点?”
李小邪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汤汁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知道我妈……她或许从未真正恨过他。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后悔。” 他抬起头,看向夏雪娆,眼神里有清晰可见的挣扎,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清醒,“但是,雪娆,二十年的分离,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碗熟悉的鸡汤,就能轻易抹平的。我需要时间。”
他不是铁石心肠,那碗汤的味道,赵清云眼中深切的愧疚和小心翼翼,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但他无法立刻摒弃二十年来形成的隔阂与自我保护的习惯。师父的养育之恩,独自摸爬滚打形成的独立,以及对母亲模糊记忆中那份孤独的感同身受,都让他无法轻易迈出那一步。
原谅,需要时间。理解和接纳,更需要时间。
夏雪娆看着他眼中那份复杂却坚定的神色,没有再劝。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床边的手背上,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她明白,有些伤口,只能交给时间去愈合,旁人的催促,反而是一种负担。
阳光静静流淌,将两人交叠的手映照得格外清晰,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而是一种彼此理解、相互依靠的宁静。
就在这时,李小邪放在床头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
秦凰。
刚刚因鸡汤和阳光而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被这个来电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李小邪看了一眼夏雪娆,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秦凰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却此刻异常严肃的声音:
“小男人,鸡汤好喝吗?”
不等李小邪回应,她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不过,我建议你先放下碗。有件正事……你最近,要格外小心了。”
秦凰那句没头没尾的“鸡汤好喝吗”,让李小邪眼神瞬间一凝。她知道了赵清云来过,还带着鸡汤。这份无处不在的情报网,既让人心惊,也在此刻显得格外关键。
“汤不错。”李小邪语气平淡地回应,同时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向窗边,稍微远离了病床上的夏雪娆,以免接下来的谈话内容让她担心。“你说正事。”
电话那头,秦凰收起了那丝惯有的慵懒调侃,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好,说正事。小男人,你最近给我夹起尾巴,打起十二分精神,影盟那边……对你的‘赵家私生子’这个新头衔,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
“影盟?”李小邪眉头蹙起,这个词从鬼手师叔预警后,就像一片阴云始终悬在头顶,“他们不是一直在暗处活动吗?跟我这刚认祖归宗(虽然还没认)的‘私生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秦凰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我动用了不少关系,从一些见不得光的情报渠道挖到点东西。影盟寻找赵家血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他们内部,似乎流传着一个说法——‘赵家血脉,是开启某个古老秘藏的钥匙’。”
“秘藏?钥匙?”李小邪感觉像是听天书,“什么乱七八糟的?”
“具体是什么秘藏,传言纷纭,没人能说清。可能是巨大的财富,也可能是某种失传的技艺或者力量。”秦凰解释道,“但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这个说法。之前那个冥王,估计只是派出来试探或者说寻找线索的先锋。现在,你身世曝光,等于直接把自己送到了聚光灯下。根据我收到的风声,影盟的核心成员,已经开始真正注意到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拉拢或者消灭那么简单。有模糊的信息指向,他们可能想……抓住你,进行某种‘研究’或者‘实验’,以验证‘钥匙’的说法。把你当成小白鼠,明白吗?”
李小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并不完全相信什么“秘藏钥匙”的鬼话,但被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黑暗组织盯上,本身就是极大的危险。他之前还以为冥王的袭击主要是针对他个人和青衣药业,现在看来,背后竟然还牵扯到如此荒诞却又致命的缘由。
“我知道了。”李小邪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已锐利如鹰隼,“谢谢你的消息,秦大小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哼,少来这套,好好活着,把‘冰肌玉露’的产量给我提上去,就是最好的报答。”秦凰轻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经安排人加紧盯着影盟的动向了,一有确切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李小邪缓缓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碰撞。一瞬间,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鬼手师叔焦急的预警,师父苏振海当年为何偏偏要从赵家带走尚在襁褓中的他?如果仅仅是为了报复赵清云,方法有很多,为何要选择将他这个“孽种”养在身边二十年?而且,师父从未苛待过他,反而倾囊相授古武医术……
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可能性,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师父当年偷走他,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报复赵清云那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为了保护他,让他远离“赵家血脉”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灾祸,远离影盟的觊觎!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呼吸都为之凝滞。如果真是这样,那师父的失踪,鬼手师叔的紧张,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所处的漩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他转过身,看向病床上正担忧地望着他的夏雪娆,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却无法完全掩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他准备走回床边,对夏雪娆说些什么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护士探进头来,说道:“李先生,外面有位姓苏的警官,说是来找夏小姐补充一下案情的笔录,也顺便……想跟您聊几句。”
苏沐雪?
李小邪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对护士点了点头:“请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