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抹布,沉甸甸地盖了下来,将整座新帝都包裹其中。
繁华的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最新的化妆品广告,广告里的女主角笑靥如花,皮肤吹弹可破。
夏梦赤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的最外侧,紧贴着那排冰冷的绿化带栏杆。
她不敢走在灯光下。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头发上黏糊糊的奶茶渍已经干结,把发丝硬邦邦地粘在一起。那件曾经价值六位数的风衣,此刻挂满了油污、饭粒和不知名的污秽,像是一层肮脏的硬壳,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路过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避让,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和厌恶。
“哪来的乞丐啊?臭死了。”
“真恶心,怎么也没人管管。”
几句随口的抱怨飘进她的耳朵里。
夏梦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以前,哪怕别人只是说她一句发型不好看,她都会难过半天。但现在,这些话就像是落在石头上的灰尘,激不起她心里半点波澜。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或者说,是被那些更恶毒、更锋利的恶意,千刀万剐之后,只剩下一滩烂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板早就磨破了,血水混合着地上的泥水,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但这种肉体上的疼痛,反而让她觉得有些真实。
至少,比那种空荡荡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虚无感要好受一些。
路边出现了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便利店。
夏梦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呆愣愣地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酒瓶。
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需要那个东西。
她摸了摸口袋,那张这就是那个男人给她的,可以无限透支的卡还在。
多么讽刺。
她失去了一切,名声、事业、尊严、朋友,最后剩下的,竟然是那个夺走了她第一次的男人给的“嫖资”。
夏梦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
店员那职业化的问候只说了一半就卡住了。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馊味的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柜台下的报警器。
“买酒。”
夏梦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她没有去拿那些昂贵的红酒或者洋酒,而是径直走到最角落的货架,那是专门放烈性白酒的地方。
二锅头,老白干,最便宜,也是度数最高的那种。
她也不管是什么牌子,只要是看着度数高的,就一股脑地往怀里揽。一共拿了五六瓶,玻璃瓶身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结账。”
她把那一堆廉价的烈酒重重地顿在柜台上,然后把那张象征着顶级财富的黑卡递了过去。
店员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那一堆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的劣质白酒,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但他不敢多问,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
刷卡,签字。
夏梦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她没有找地方坐,也懒得去找什么像样的地方。她直接拐进了路边的一座过街天桥下面。
这里是城市的阴影,是流浪汉和野狗的地盘。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霉味。
但对于现在的夏梦来说,这里才是最适合她的归宿。
她靠着满是涂鸦的水泥桥墩坐下,用牙齿咬开了一瓶二锅头的盖子。
“咕嘟——”
没有任何下酒菜,也没有任何过渡。
她仰起头,就像是在喝白开水一样,猛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她的食道和胃袋。剧烈的刺激呛得她眼泪直流,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难受。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痛。
只有痛,才能压住心里那种几乎要让她发疯的绝望。
“哈哈哈”
夏梦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桥洞下回荡,听起来凄厉又渗人。
“夏梦啊夏梦你也有今天。”
她举起酒瓶,对着远处那片辉煌的城市灯火,像是要敬谁一杯。
“敬这个操蛋的世界。”
又是一大口烈酒入喉。
随着酒精的摄入,那原本清晰而残酷的世界,开始在她眼前变得模糊、摇晃。
那些狰狞的面孔——华姐虚伪的笑、王副总贪婪的眼、黑粉们扭曲的嘴脸,开始在黑暗中交替出现,像是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滚都给我滚”
她挥舞着手臂,想要驱赶那些幻影,却一头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墩上。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周围全是黑色的水,冰冷刺骨,要把她彻底淹没。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
在那片混沌而绝望的意识深处,一张脸突然浮现了出来。
不是把她推向深渊的华姐,也不是想要毁了她的赵公子。
而是那张冷漠的、英俊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
李嘉泽。
这个名字一出现,就像是一个带着倒钩的钩子,死死地勾住了她的灵魂。
夏梦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恨他。
恨他在课堂上让她出丑,恨他趁人之危夺走了她的清白,更恨他在事后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她一张卡。
可是
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把她踩进泥里、所有人都想看着她死的时刻,她的脑海里,为什么全是他?
为什么一想到他,那种让她窒息的恐惧感,竟然会稍微减弱那么一点点?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感觉。
就像是瘾君子对毒品的渴望。哪怕明知道那是毒,哪怕明知道靠近他会被刺伤,但她的灵魂深处,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渴望着那股气息。
那股强大的、霸道的、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气息。
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感受过的“体温”。
“李嘉泽”
夏梦靠在墙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这三个字。
每念一次,心里的那种渴望就强烈一分。
那是灵魂层面的吸引,是低等生物对高等生物本能的臣服和依恋。尤其是在她现在这种精神防线全面崩塌、理智被酒精彻底麻痹的状态下,这种吸引力被无限放大了。
她想见他。
现在。
立刻。
哪怕是去骂他一顿,哪怕是去把那张卡甩在他脸上,哪怕只是去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她必须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大脑皮层。
夏梦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剩下的酒液溅了一地。
她看都没看一眼,迈开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桥洞。
夜深了。
新帝都大学的校园里一片寂静。
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怪。
一个黑影在校园的小路上踉跄前行。
夏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也许是凭借着那一丝残存的记忆,也许是凭借着那种如同野兽归巢般的本能直觉。
她只知道,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心里的那种慌乱就会少一点。
她摔了好几跤。
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了血,身上的脏水混合着泥土,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活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女鬼。
但她感觉不到疼。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也点燃了她心底那股疯狂的火焰。
“李嘉泽你在哪”
她嘴里嘟囔着,视线模糊不清。
终于,她看到了一栋红砖小楼。
那是学校分配给教授的教职工宿舍区。
和其他现代化的公寓楼不同,这里显得有些老旧,但却透着一股安静祥和的气息。
夏梦站在楼下,仰起头。
她的目光在那些黑漆漆的窗户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三楼的一个窗口。
那里没有开灯。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仿佛都能闻到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那是一种混杂着古老岁月和清冷真元的独特气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就是唯一的解药。
‘找到了’
夏梦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酒气和酸水。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风衣,虽然这根本无济于事。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
一步,两步,三步。
她爬上了三楼。
站在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夏梦停了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
愤怒、委屈、渴望、依赖
无数种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混合成一种即将爆炸的燃料。
她抬起手。
原本想要轻轻敲门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冷门板的一瞬间,突然攥成了拳头。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像条狗一样狼狈,而那个男人却可以躲在这个安乐窝里睡大觉?
凭什么他毁了她的清白,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两清?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砰!砰!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扇门。
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像是惊雷一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