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充满了李嘉泽气息的屋檐下,夏梦度过了她人生中最安稳,也最颓废的几天。
这种安稳,像一剂麻醉药。它让她暂时忘记了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忘记了那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忘记了网络上那些能把人淹死的唾沫。
她把自己缩在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壳里,扮演着一个嘴硬的“房客”。
白天,她会在李嘉泽看书时,故意把吸尘器开到最大声,轰鸣的噪音让他眉头紧锁。她会在给他端上早餐时,重重地把盘子顿在桌上,配上一句“爱吃不吃”,仿佛那是对乞丐的施舍。
但到了晚上,她又会悄悄地将他换下的脏衣服收进洗衣机,一件件洗好,晾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白衬衫,她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当然,还有那身为大明星的暖床服务。
她告诉自己,这是房租。
李嘉泽也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交易。一个落魄的女人,用身体和劳作为自己换取一个栖身之所,天经地义。
然而,人一旦从最深的绝望中缓过劲来,心里的那点不甘,就会像雨后的杂草,疯狂地往外冒。
夏梦不想就这么废了。
她才二十多岁,她拿过影后,开过万人演唱会,她是站在这个时代娱乐圈顶端的女人。她不甘心,后半辈子都只能躲在这个破旧的小屋子里,给一个男人当不需要付钱的保姆和床伴。
趁着李嘉舍去上课的空档,夏梦拿出了那部东拼西凑买来的,屏幕有些小的廉价手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名字上划过。
“王导,李制片,还有那个说要永远当我好姐妹的琳琳。”
夏梦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叫琳琳的女星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哪位?”
对面的声音很警惕,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亲热。
“琳琳,是我,夏梦。”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安静。
几秒钟后,就在夏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琳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慌乱:“夏梦?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现在在剧组,周围全是人,我,我不方便跟你说话。”
“我。”
夏梦刚想说自己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机会,哪怕是个跑龙套的也行。
但对方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个,导演喊我了,我先挂了啊!以后,以后别打了,被拍到就完了!”
“嘟嘟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夏梦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哭,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这就是所谓的“好姐妹”。当初蹭她红毯,蹭她热度,一口一个“梦姐”叫得比谁都甜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被拍到就完了”?
她不死心,继续打。
一个,两个,三个。
结果出奇的一致。
要么是无人接听,要么是直接拉黑。态度好一点的,会接通电话,然后用一种便秘了几天的语气,含糊不清地说:“哎呀梦梦啊,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信号不好,喂?喂?听不见啊。”
然后迅速挂断。
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比直接开口骂她还要伤人。
最后,夏梦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张导。
当初这导演拍第一部文艺片,拉不到投资,剧组穷得快要揭不开锅。是夏梦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剧本,觉得很有才华,自降片酬,零片酬去给他客串了一个只有五分钟戏份的角色。
正是因为她的加盟,那部电影才拉来了投资,虽然最后票房扑街,但张导却因此在圈内有了姓名。从那以后,他一直把夏梦当成恩人,逢年过节的祝福短信,一次都没落下过。
‘他应该,不一样吧?’
夏梦心中浮现出一丝最后的希冀。
她不需要女主角,甚至不需要女配角。她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重新回到那个圈子,能让她赚钱还债的机会,哪怕那个角色只有一句台词。
电话通了。
“喂?哪位?”对面传来张导有些疲惫,但明显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张,是我,夏梦。”夏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夏梦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咳,是夏姐啊。”
张导的声音变了,变得客套,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高高在上的优越。
“有什么事吗?我这边正忙着开会呢。”
“那个。”夏梦握紧了手机,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烫得她无地自容,“我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戏?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适合我的角色?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片酬什么的都好说,哪怕是龙套也行。”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卑微地,去求一个曾经对自己点头哈腰,感恩戴德的新人。
“这个嘛。”
张导拖长了音调,似乎是在思考,但夏梦却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享受这种拒绝昔日顶流的快感。
“夏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难办啊。”
“赵家的能量你是知道的。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你是赵公子点名要封杀的人?谁敢用你,那就是跟赵家作对,跟钱过不去啊。”
“而且。”
张导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刺耳的轻蔑。
“说句不好听的,夏姐。你现在的名声,都臭大街了。用你?那不是给我们剧组招黑吗?我这戏还得过审,还得卖钱呢。”
“所以啊,你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认命吧。”
“嘟,嘟。”
电话被果断地挂断了。
夏梦呆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认命吧。
这三个字,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碎了她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圈子里,没有情义,没有过往,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站队。一旦失去了资本的庇护,她引以为傲的才华,美貌,演技,全都一文不值。
她真的,是个废人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夏梦蜷缩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抱着双腿,看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新帝都的夜景依旧璀璨,车水马龙,繁华得让人眼晕。
可是,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灯光,却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巨大的孤独和被世界彻底抛弃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缓淹没到了她的脖颈,让她几乎窒息。
“咔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李嘉泽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来的水果走了进来。他按开客厅的灯,看到缩在黑暗里的夏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坐那干什么?装鬼吓人?”
他随口毒舌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和不耐烦,换了鞋,自顾自地走向厨房。
换做平时,夏梦肯定会立刻跳起来,用更恶毒的话顶回去。
但今天,她没有。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灯光下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气。
在这个残酷,所有人都想踩她一脚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男人,只有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屋檐,没有把她赶出去。
虽然他嘴巴毒,虽然他总是嫌弃她,虽然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不要钱的保姆和床伴。
但是,他在。
只要他在这里,她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夏梦的眼眶,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死死地盯着李嘉泽,眼神里那种原本只是为了生存而产生的依赖,在这一刻,在经历了外界最残酷的毒打后,发生了一种质的变化。
那不再是简单的权宜之计。
而是溺水者对唯一一块浮木的抓紧,是濒死的信徒对神明最后的光芒的膜拜。
他是她最后的港湾。
唯一的港湾。
如果不抓住他,她就会死。
夏梦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像个梦游的人,走到了正在冰箱前放水果的李嘉泽身后。
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将脸紧紧地贴在他温热的,结实的后背上。
李嘉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刚想不耐烦地说一句“你又发什么疯”,却感觉后背的衣服,迅速湿了一大片。
怀里的女人在发抖。
那种抖动,要把骨头都抖散架。
“别动。”
夏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李嘉泽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他皱着眉,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洗衣液的味道,最终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像个受了惊吓的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夏梦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扣住他腰间的布料,手指用力得几乎失去了血色。
她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氧气。
‘抓住了。’
她在心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对这个“港湾”的依赖,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沉和病态。
‘就算是死,我也绝不松手。’
就在这时,李嘉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