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充满了嘲笑和恶意的房间,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将夏梦最后一点神智都搅得粉碎。
周琳那尖锐刺耳的笑声,还有那个假导演,真司机的猥琐附和声,,狠狠地钉进了夏梦的耳膜里,在她脑子里反复敲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每迈出一步,脚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让人恶心。胃里那杯劣质的白酒在翻江倒海,火辣辣的烧灼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上,顶得她喉咙发甜,满是血腥味。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不明,墙壁上的壁纸因为潮湿而大片剥落,鼓起一个个难看的包,空气里透着一股陈旧腐败的霉味。
夏梦扶着墙,手指抠进墙皮里,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断裂,但她感觉不到疼。
疼吗?
比起心里的那个血淋淋的大洞,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
她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栋破旧的写字楼。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新帝都的夜空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染成了暗红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阵冷风吹来,裹挟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毫不留情地扑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夏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寒颤像是打开了身体里某个崩溃的开关。
“呕。”
她再也忍不住,冲到路边的绿化带旁,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刚才喝下去的白酒,混杂着胃酸,一股脑地涌了出来。那种酸臭的味道瞬间弥漫在鼻尖,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干呕,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
路过的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像避开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投来嫌弃和厌恶的目光。
“这人怎么回事?喝多了吧?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
“真恶心,离远点,别沾上晦气。”
“哎,你们看,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啊,像不像那个谁?那个最近被全网黑的大明星夏梦?”
“别逗了,大明星能混成这副德行?这就是个没人要的女酒鬼。”
那些细碎的,刀子一样的议论声,毫不留情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夏梦没有抬头,她伸手胡乱地擦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沾满了黏腻的污秽。她靠着冰冷的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压出来。
她是夏梦。
她是曾经站在聚光灯下,享受万人欢呼的影后。
她是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白天鹅。
可现在,她像一条得了病的老狗一样,趴在路边的泥地里呕吐,被人像看垃圾一样围观。
‘这就是我的命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被玩弄,被羞辱,被践踏,这就是我夏梦最后的结局吗?’
不。
她不甘心。
那种被愚弄的愤怒,那种尊严被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的恨意,在酒精的催化下,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她要发泄。
如果不能把这股火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会当场爆炸,碎成一片一片。
夏梦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眼神空洞,推开几个还在指指点点,想看热闹的路人,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了马路对面的一家闪烁着廉价粉色灯牌的小旅馆。
她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早就没电关机了。她把手腕上那块曾经象征着身份,此刻却像是个笑话的满钻腕表摘下来,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柜台上。
“给我开个房!最好的房!再给我拿酒!要最烈的!钱从这里面扣!”
前台那个正磕着瓜子看电视剧的大婶被吓了一跳,看着那块在灯下闪着贼光的表,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二话没说,抓过表塞进抽屉,然后扔给了我们一张油腻腻的房卡和一箱落满灰尘的廉价二锅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单发黄的大床和一个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卫生间,墙角还有蜘蛛网。
但夏梦不在乎。
她反锁上门,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整个人瘫坐在黏腻的地毯上。
“砰!”
她用牙齿粗暴地咬开一瓶二锅头的瓶盖,仰起头,像是在喝水一样,将那辛辣刺鼻的液体狠狠地灌进喉咙。
“咳咳咳。”
烈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嗓子。
但她没有停。
一瓶,两瓶。
随着酒精在她血液里的浓度越来越高,她的理智开始彻底涣散,被死死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绪,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赵天昊!你个王八蛋!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她抓起一个空酒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墙壁。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渗了出来,混着酒液往下淌,但她感觉不到疼。
“华姐!王丽华!我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姐姐!你为什么要卖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又一个酒瓶被砸得粉碎。
“周琳!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房间里一片狼藉。
夏梦一边哭一边骂,一边笑一边喝。她像个彻底疯了的泼妇,在这个狭小肮脏的空间里,声嘶力竭地宣泄着她所有的委屈和恨意。
她骂累了,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布满蚊虫尸体的吊灯。
灯光在她眼里旋转,分裂,变成了无数个刺眼的光圈。
在那光圈里,她仿佛又看到了李嘉泽的脸。
那张冷漠的,英俊的,总是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脸。
“李嘉泽。”
夏梦呢喃着这个名字,眼泪突然流得更凶了。
“你也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
“你明明救了我,为什么又要推开我?为什么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你们都想看我笑话。”
巨大的悲伤,比愤怒更让她窒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结果那只是一个让她摔得更惨的海市蜃楼。那个男人,在她最需要一点点温暖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剧烈地敲响了。
“干什么呢?拆房子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赶紧给我滚出来!”
旅馆老板粗暴的,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滚!都给我滚!”
夏梦抓起身边最后一个满的酒瓶砸向门口,歇斯底里地吼道。
“哎哟卧槽?还是个疯婆子?你给我等着!”
几分钟后。
房门被备用钥匙粗暴地打开。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冲了进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烂醉如泥,还在不停挣扎咒骂的夏梦拖了出去。
“把她扔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方!晦气!”
“砰!”
夏梦被重重地扔在了旅馆后巷那片满是积水的湿冷地面上。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上的泥浆和垃圾的臭味,劈头盖脸地浇在她的身上。
夏梦趴在地上,浑身湿透,那件为了“面试”特意换上的,她仅剩的干净衣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肮脏的抹布。
她试图爬起来,但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重重地摔了回去,溅起一片污水。
“呜呜呜,呜啊啊啊。”
她蜷缩在墙角,抱着冰冷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在雨夜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濒死的小兽在哀鸣。
她什么都没了。
尊严,事业,朋友,哪怕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了。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她夏梦的容身之地。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极致的绝望和酒精的麻痹下,她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而偏执。
恨。
好恨啊。
她恨那些害她的人,更恨那个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彻底绝望的男人。
如果没有遇到李嘉泽,如果没有那个短暂的温暖,她或许还能在泥潭里麻木地挣扎。可偏偏是他,让她尝到了被保护的滋味,然后又无情地将她一脚踢开。
这种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比杀了她还难受。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痛苦?’
‘凭什么你在别人的温柔乡里快活,我却要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淋着冰冷的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滋生,疯长。
她要质问他。
她要报复他。
哪怕是死,她也要拉着他一起痛!
夏梦颤抖着手,从满是污水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个失灵时不灵的开机键。
微弱的屏幕光亮起,照亮了她那张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
手指在通讯录上胡乱地滑动,最终停在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她盯着那串数字,像是盯着自己的仇人,又像是盯着唯一的救赎。
手指重重地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