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嘉泽这边,看着夏梦打来的电话。
李嘉泽就想挂断。
指尖距离那个红色的挂断图标,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这个夜晚就会重新归于安静。
只要按下去,那个麻烦的女人,就会被彻底地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
李嘉泽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对于他这样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来说,切断一段无意义的联系,就像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屏幕的那一瞬间。
“轰隆。”
窗外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声音沉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块。
紫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整个世界,也照亮了李嘉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一瞬间的强光,似乎也照亮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李嘉泽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几乎是在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心悸”感,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之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的神魂。
那是长生者对于死亡气息的,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
这通电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浓重的死气。
‘啧。’
李嘉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心中浮现出“麻烦”两个字。
那个原本准备向左滑动的挂断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变成了向右滑动。
接听。
“嘟。”
通话建立了。
李嘉泽并没有把手机贴到耳边,而是随手开了免提,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拿起那本线装古籍,摆出一副“我就听听你想说什么屁话”的姿态。
“说话。”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然而。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纠缠,谩骂,或者是借钱的请求。
只有一片嘈杂到让人心烦的背景音。
“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密集的,沉重的雨声,像是有人拿着成千上万把豆子,狠狠地砸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风声,呼啸着钻进听筒,刺得人耳膜生疼。
在这嘈杂混乱的背景音中,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听起来很不对劲,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拉动,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浑浊不堪的颤音,透着一股濒死般的绝望。
李嘉泽翻书的手停住了。
即使隔着无线电波,他也能感觉到那边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
“李,嘉,泽。”
终于,那边的女人开口了。
声音支离破碎,像是含着满口的沙砾和血水,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种明显是喝醉了酒,舌头打结的含混。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夏梦的声音在风雨中飘摇,忽大忽小。
“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像条狗一样,你是不是很开心?!”
李嘉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书,转过头看着那个亮着屏幕的手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得意?开心?
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夏梦,你喝多了。”
李嘉舍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喝多了就去找个地方睡觉,别在这里发酒疯。”
“睡觉?哈哈,睡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凄厉的笑声,比野猫的哀嚎还要难听。
“我也想睡啊,可是我没地方睡了。”
夏梦絮絮叨叨地说着,逻辑混乱,语无伦次,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控诉。
“李嘉泽,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也许早就认命了,我也许早就去陪那些想要潜规则我的人了。”
“是你,是你给了我一点希望,让我以为,我还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个人。”
“可是你又亲手把这点可怜的希望给掐灭了!你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卡?你为什么要用钱来羞辱我?你为什么要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最后这一句,她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恨意,和一种彻底放弃求生的死志。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赵家,是那些资本,但在她那已经彻底崩溃的逻辑里,李嘉泽成了那个引爆一切的导火索,成了她所有痛苦和屈辱的具象化载体。
李嘉泽沉默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混杂着风声雨声的痛哭,心里那种烦躁感越来越重。
他虽然活了几千年,见惯了生死离别,心肠早已硬如铁石。但他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女人虽然麻烦,虽然虚荣,虽然嘴硬得要死。但毕竟,是他的学生,也毕竟,和他有过几次肌肤之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听这意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在哪?”
李嘉泽沉声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我在哪?呵呵,我在地狱啊。”
夏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虚弱而飘忽,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好冷啊,李嘉泽,我好冷。”
“我想回家,可是我找不到家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剧烈的,让人胃里翻腾的呕吐声,和身体重重倒在泥水里的闷响。
然后,只有手机掉落在地上后,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雨点击打在手机外壳上的“啪嗒”声。
“喂?夏梦?”
李嘉泽对着手机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雨声依旧,凄厉如鬼哭。
‘麻烦。’
李嘉泽心头无语,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女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精。活着的时候给他找麻烦,现在想死了,还要打电话来给他添堵。
如果不去管她,按照现在这种天气和她那种喝多了还淋雨的状态,估计明天早上就能在社会新闻的某个小角落里,看到“某过气女星醉死街头”的头条了。
虽然从因果上来说,这和他没多大关系。
但是。
李嘉泽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晚在酒店,她那副虽然狼狈却依然倔强地喊着“两清”的样子。还有这几天在宿舍里,她系着那可笑的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煎鸡蛋的背影。
那个虽然嘴巴毒得要死,虽然满身都是缺点,但还在努力活着的鲜活生命。
就这么死了,未免有些,可惜。
而且,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这通最后的,充满死气的电话,就会变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缠绕在他的道心上,成为一个无法抹去的遗憾。
他李嘉泽,不喜欢欠人东西。
哪怕是一条麻烦的命。
“呼。”
李嘉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白雾。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
原本那种慵懒随意的居家气质,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渊如岳的凝重与威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睁开了它金色的瞳孔。
他没有挂断电话。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看不见的竖眼,悄然睁开。
下一秒。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无形无质的精神力量,以他的身体为圆心,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如同看不见的潮水,瞬间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雨幕,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开去。
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
整个新帝都大学周边的广阔区域,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生命波动,都在这一刻,巨细无靡地映照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一幅无比清晰的,立体的三维地图。
无数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
情侣在屋檐下的低语,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轰鸣,流浪猫在垃圾桶后凄厉的叫声,雨点落在不同物体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嘉泽的大脑像是一台算力无穷的超级计算机,飞速地过滤着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从中精准地捕捉着那个特定的频率。
那个带着浓重酒气,带着彻骨绝望,也带着那一丝与他有着特殊因果纠缠的,独一无二的灵魂气息。
找到了。
三秒钟后。
李嘉舍猛地睁开眼睛,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芒。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墙壁的阻隔,精准地锁定在了距离学校后门大约两公里外,那条阴暗脏乱,堆满垃圾的小巷子里。
在那里,一团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正在风雨中绝望地摇曳。
“待在那,别动。”
李嘉泽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虽然他知道那边可能已经听不见了。
但他还是说了。
这既是命令,也是一个承诺。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变得模糊,扭曲,像是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下一刻。
卧室的窗户无风自开。
房间里只剩下一本还摊开在床头的古籍,书页被猛然灌进来的,夹杂着雨腥气的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而那个原本站在床边的男人,已经凭空消失了。
暴雨如注。
新帝都的街道上积水成河,车辆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在那条充满垃圾和污水,散发着恶臭的后巷角落里,夏梦蜷缩成一团,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带走着她身上最后一点热量。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再颤抖,而是开始变得僵硬。
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掉落在离她手边不远的泥水里,屏幕的光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死神在一步步逼近的时刻。
巷口的雨幕,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走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雨滂沱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