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像吝啬的画家用最细的笔触，在波士顿厚重的云层边缘涂上一抹苍白的灰金时，林凯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身体深处残留的酸痛和一种过分充沛的精力给硬生生“撑”醒的。
他躺在酒店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床铺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一时间有些恍惚。
身体感觉很奇怪。肌肉的酸痛感还在，但不再是那种透支后的、仿佛被拆散重装的钝痛，而更像是剧烈运动后正常的疲劳。更重要的是，那股源自胸腔深处的、冰冷的空虚感，消失了大半。
那点金红色火种依旧安静地跃动，光芒虽不炽烈，却稳定而温润，如同冬夜里壁炉中埋好的炭火，持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热流，修补着昨夜的疯狂留下的细微裂痕。
甚至比之前更凝练了一些？
他尝试着调动感知。意念微动，那种对空间、轨迹的敏锐直觉便悄然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能“感觉”到窗帘布料在空调微风下的细微波动轨迹，能“感觉”到床头柜上水杯表面凝结水珠即将滑落的路径，范围似乎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清晰度也高了一丝。
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那两场“奖励”带来的额外效果？
想到“奖励”，昨夜那些混乱、温热、旖旎又带着悬疑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第一个悄然而至的温暖拥抱，那相似又略有不同的香气；第二个热情主动的缠绵奖励，安妮那句意有所指的“第一个奖励是‘欢迎回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床铺另一边已经空了，只有微微凹陷的痕迹和残留的、属于安妮的独特香气，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枕头边，放着一张酒店便签纸，上面是安妮清秀的字迹：
「队医说你今天必须静养。早餐和午餐会送到房间。晚上如果身体允许，一起吃饭？ —— 担心你的安妮」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有些笨拙的笑脸。
林凯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但随即又抿紧了。他将便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毯上，传来踏实感。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波士顿阴沉的天空和远处灰扑扑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车流稀疏，透着一股大战后的、疲惫的宁静。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这宁静，看到几个街区外，那座古老的北岸花园球馆里，正在酝酿的、更加狂暴的风暴。
皮尔斯那双冰冷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加内特捶打地板时喷溅的唾沫星子，里弗斯教练在场边挥舞手臂的凶狠模样还有，更衣室里队友们兴奋之下难以掩饰的担忧。
g1赢了。一场奇迹般的、榨干最后一滴血的绝杀胜利。但这仅仅是七场四胜制系列赛的开始。
凯尔特人不是湖人，他们的坚韧和纪律性，他们的复仇欲望，会在失利后成倍地增长。
尤其是在自己的主场，被一支失去麦迪的“残阵”火箭用这种方式偷走一场胜利，这无异于最响亮的耳光。
今天，g2。就在十几个小时后。
林凯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身体状态比预想中好得多，这或许是唯一的安慰。
但精神上的那种疲惫感，尤其是“感知场”长时间高强度运转后的那种“过载”钝痛，依然隐隐存在，像脑仁深处埋了根细针。
他洗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头脑更加清醒。早餐准时送到，是严格按照队医和营养师要求搭配的高蛋白、高碳水食物。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吃完，尽管胃口并不好。
上午的时间在近乎囚禁般的静养中度过。他尝试着进行了一些极其温和的拉伸和冥想，试图进一步安抚精神和梳理体内那点金红色火种。
效果尚可，但那种大战前的紧绷感，始终萦绕不散。
午饭过后，他接到了姚明的电话。
“感觉怎么样？”姚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
“好多了，能打。”林凯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硬撑。g1你拼得太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g2凯尔特人不会留手。”
“我知道。”林凯说，“他们想绞死我们。”
“尤其是你。”姚明加重了语气，“皮尔斯赛后的话，媒体已经炒翻天了。他们会在你身上用尽一切手段。包夹，犯规，小动作，心理战你要有准备。”
“嗯。”
“还有，”姚明顿了顿，“内线压力会更大。加内特今天训练时状态像要吃人。马克（小加）可能顶不住太久，我需要你在外线打开局面，分担压力。”
“明白。”
挂了电话，林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波士顿的天气就像凯尔特人的脾气，说变就变。
下午，球队进行了简短的录像分析会和战术布置。范甘迪的眼睛比昨天更红，但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过多回顾g1的胜利，而是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剖析凯尔特人可能的调整上。
“他们会更快，更凶，更脏。”范甘迪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定格的凯尔特人防守轮转画面，“对林的包夹会从半场就开始，甚至可能全场领防。内线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姚和马克推出舒适区。他们的目标是：用身体对抗消耗我们，用防守反击拖垮我们，用主场声势压垮我们。”
他看向林凯，又看向姚明，看向每一个队员：“我们的对策是：更耐心，更强硬，更团结。进攻端，球要转移得更快，机会要把握得更果断。防守端，每个人都要多迈一步，多伸一次手！这是客场，裁判不会帮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
“记住，”他最后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们是来赢球的，不是来挨打的。他们想绞死我们？那就崩断他们的绞索！”
更衣室里响起低沉的呼应。
傍晚，球队大巴再次驶向td北岸花园。路上的绿色比昨天更加刺眼，球迷的呼喊更加整齐，充满了复仇的意味。随处可见“red go ho（红色滚回家）”、“payback ti（偿还时刻）”的标语。空气里的敌意，几乎浓稠到可以触摸。
热身时，林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目光。凯尔特人队员的热身也带着一股狠劲，加内特每次扣篮都像要把篮架拽下来，皮尔斯的中投练习刀刀致命，雷·阿伦的三分弧度依旧完美，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气。
赛前仪式，当介绍客队球员时，嘘声的分贝比g1高了至少三成。尤其是念到林凯的名字，那声音简直要化作实质的声浪拳头，狠狠砸过来。林凯面色平静，只是轻轻活动着手腕脚踝，将那些噪音隔绝在外。
跳球前，加内特主动走到中圈，没有看姚明，而是隔着半个球场，死死盯住了林凯，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抬起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横拉动作。
割喉礼。
北岸花园瞬间被这个充满挑衅和暴力的动作点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呐喊！
裁判立刻上前警告加内特。加内特耸耸肩，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但那个动作和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了所有人。
姚明走到林凯身边，低声道：“别理他。”
林凯点点头，目光却冷了下来。胸腔里，那点金红色火种，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灼热了一分。
跳球！姚明依旧凭借身高赢得球权，将球拨给林凯。
林凯接球，转身，刚要启动——
“砰！”
一道绿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来，不是隆多，是托尼·阿伦！他从侧后方冲出，没有任何收力，整个人狠狠撞在林凯的运球手上！球直接被撞飞！
裁判哨响！
但这次犯规极其凶狠，林凯被撞得一个趔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伦像没事人一样走开，甚至没看林凯一眼，只是对着空气挥了挥拳。
开场第一秒，第一次触球，就是一次足以吃恶意犯规的凶狠冲撞！凯尔特人用行动宣告了g2的基调——战争，从第一秒开始！
林凯揉了揉手腕，站上边线发球。球发给姚明，姚明内线强打帕金斯，转身勾手——被补防的加内特干扰，不中。
凯尔特人篮板，隆多快速推进，不等火箭落位，直接追身三分出手——命中！0比3！
answer ball！开场就给下马威！
火箭进攻，林凯刚过半场，隆多和托尼·阿伦的双人包夹立刻形成，像两堵移动的墙挤压过来，手脚并用，动作幅度极大。林凯艰难护球，将球分给侧翼的巴蒂尔。巴蒂尔再转移，球经过几次传递，最后由阿里扎在底线仓促出手——三不沾！
凯尔特人再推反击！皮尔斯中路快下，接球后扛着巴蒂尔强行上篮得分！0比5！
火箭开局被打懵了！凯尔特人的防守强度和反击速度，比g1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每一次防守都像拼命，每一次进攻都带着火焰！
范甘迪在场边怒吼，但声音淹没在主场的声浪里。
林凯再次接球，这一次，他提前警觉。面对包夹，他没有硬闯，而是利用速度和变向，强行从两人缝隙中挤过，杀到前场。但加内特早已守候在罚球线，长臂张开。
林凯急停，变向，想从加内特身侧突破。但加内特的横移快得惊人，始终挡在面前。同时，皮尔斯也从弱侧协防过来！
三人合围！
林凯跳起，在空中试图找人，但所有传球路线都被封死！他被迫将球向篮筐方向扔去——离谱的抛投，三不沾。
凯尔特人篮板，再打反击！底角三分命中！0比8！
开场两分钟，火箭一分未得，被打了一波8比0！北岸花园的声浪已经疯狂。
范甘迪被迫叫了暂停。
替补席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林凯大口喘着气，不是累，是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防守压迫得有些窒息。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伦那次犯规，绝不是意外。
“他们疯了！”布鲁克斯低声骂道。
“他们没疯，他们很清醒。”姚明沉声道，“这就是他们的策略。用犯规和身体对抗打断我们的节奏，消耗林，然后打反击。”
范甘迪脸色铁青：“林，减少持球！多打无球！姚，你在低位要更坚决！其他人，空位出来了，给我投进去！投不进也要投！不能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包夹林！”
暂停回来。
火箭进攻终于由姚明内线强打得到两分，打破得分荒。2比8。
但凯尔特人的攻势已起。加内特在内线翻江倒海，面对小加索尔和斯科拉的轮番防守，予取予求。皮尔斯的中距离依旧稳健。的三分冷箭随时致命。隆多穿针引线，将全队进攻梳理得井井有条。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防守。对林凯的包夹无处不在，动作越来越大胆，裁判的哨子却越来越松。林凯每次触球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接连出现两次失误，被凯尔特人打成两次快攻。
第一节进行到6分11秒，比分已经变成9比22，火箭落后13分。
林凯被换下场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盖着头，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凯尔特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犯规、对抗、消耗——将他与球队的进攻体系割裂开来。他的“轨迹预读”能让他看到机会，但对方的防守动作根本不在乎是否犯规，直接破坏你的节奏和平衡。
“这就是总决赛。”坐在旁边的老将穆托姆博拍了拍他的膝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他们想把你变成普通的球员。你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凯抬起头，看向场上。姚明正在内线与加内特和帕金斯肉搏，每一次接球都异常艰难。小加索尔被加内特完全打爆，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外线投手们手感冰凉。
绿衫军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而他，必须找到崩断绞索的方法。
第一节课束时，比分是15比32，火箭落后17分。
单节只得了15分，却让凯尔特人轰下32分。北岸花园已经变成了欢乐的绿色海洋，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林凯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看向对面替补席。加内特正在和队友击掌庆祝，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皮尔斯擦着汗，眼神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目光，最终与场边安妮担忧的目光相遇。
安妮用力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稳住。”
林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金红色火种，在胸腔里，安静地、却更加灼热地，燃烧着。
绞索很紧。
但火，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