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清晨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墨西哥湾特有的、懒洋洋的湿气，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执拗地挤进来，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林凯就是被这道光斑晃醒的——或者说，是被身体深处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酸痛给硬生生“疼”醒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然后是手臂，传来一阵延迟的、沉重的酸痛。他咬着牙，慢慢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昨晚赛后，他几乎是被姚明和队医架着回到酒店的，连澡都是迷迷糊糊冲完的，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此刻坐起身，他感觉自己像一具刚刚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年代久远的机器人，每个零件都生了锈，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应该跃动的金红色火种，此刻沉寂得像一块冰冷的灰烬，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感，证明它还没有彻底熄灭。
但想要调动哪怕一丝力量，都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只有深入骨髓的空虚和无力。
“咔哒。”房门被轻轻推开，队医约翰逊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看到林凯已经坐起，挑了挑眉。
“醒了？比预想的早。”约翰逊声音平静，走到床边，熟练地拿出血压计和体温计，“感觉怎么样？说具体点。”
“全身都疼，特别是腿和背。没力气，头晕。”林凯老实回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约翰逊一边测量，一边记录。“体温正常，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但还算稳定。”他收起仪器，看向林凯，“肌肉严重劳损，乳酸堆积超标，轻度脱水，精神透支。简而言之，你的身体在警告你，它快散架了。”
“g4……”林凯问。
“明天晚上。”约翰逊毫不客气地打断，“以你现在的状态，上场十分钟都够呛。听着，林，我不是在开玩笑。连续两场总决赛级别的恶战，双加时，你的消耗是核弹级的。身体需要时间，不是一天，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才能基本恢复。强行上场，后果可能是更严重的伤病，甚至影响职业生涯。”
林凯沉默。他当然知道身体的状态，但g4就在眼前，总比分2比1领先，凯尔特人绝不会放过反扑的机会。
“今天你的任务只有三个：吃饭，接受理疗，睡觉。”约翰逊不容置疑地说，“上午我会给你做深度肌肉放松和针灸。下午有专门的恢复性水疗。晚上必须十点前入睡。禁止任何篮球活动，包括看录像。”
说完，他留下一些补充电解质和维生素的药片，转身离开。
林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队医是对的，但理智和责任感在激烈交战。
上午，他像一具人偶一样被队医和理疗师摆弄。电疗、超声波、深度按摩、还有那让人龇牙咧嘴的针灸。过程痛苦，但结束后，肌肉那种僵硬如铁的酸痛感确实缓解了一些，至少能比较正常地走动了。
午饭是在房间解决的，依然是严格按照营养师要求的高蛋白、高碳水餐食，味道寡淡，但他强迫自己全部吃完。
下午，按计划是水疗。但当他来到酒店的小型康复泳池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
泳池里不仅有几个同样在接受恢复治疗的队友，泳池边上，姚明竟然也在！他巨大的身躯没有下水，而是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旁边支着一个小烤架，炭火正旺，上面滋滋作响地烤着几串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动的……烤肉？烤玉米？甚至还有几个用锡纸包着的、疑似是红薯的东西？
烤架旁的小桌子上，摆着几瓶冰镇的运动饮料和切好的水果。
“姚哥？你这是……”林凯有些懵。
姚明抬起头，看到林凯，那张总是严肃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来了？队医说你需要放松，光泡水多没意思。来，试试，正宗得州风味烤肉，我特意让朋友从家里拿来的酱料，少盐少油版，营养师批准了的。”
他说着，用夹子夹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递给刚刚走上来的林凯。肉香混合着炭火和秘制酱料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让吃了一天“健身餐”的林凯味蕾疯狂跳动。
“这……合适吗？”林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偶尔一顿，死不了人。心情好，恢复才快。”姚明不由分说地把肉串塞到他手里，又招呼泳池里的斯科拉和布鲁克斯，“路易斯！阿隆！上来歇会儿，吃点东西！”
泳池里的几人早就被香味勾得魂不守舍，闻言立刻爬了上来。一时间，泳池边充满了烤肉、玉米、红薯的香气，还有队友们轻松的说笑声。
“姚，你这手艺可以啊！比球馆旁边那家bbq店还好吃！”斯科拉吃得满嘴流油，竖起大拇指。
“那必须的，家传秘方。”姚明颇有些得意，又递给林凯一穗烤得金黄焦香的玉米，“尝尝这个，本地甜玉米，刷了点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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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凯咬了一口玉米，清甜多汁，混合着炭火的焦香，瞬间激活了疲惫的味蕾和心情。他靠在躺椅上，晒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听着队友们用蹩脚的英语和西班牙语夹杂着中文吹牛打屁，谈论着昨晚比赛的惊险瞬间，吐槽着凯尔特人某个球员的小动作，甚至聊起了休斯顿哪家夜店的音乐最好——虽然他们现在谁也去不了。
这种完全脱离篮球、纯粹属于队友间的放松时刻，让林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身体的疲惫还在，但那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似乎被这烤肉香气和队友的笑声驱散了不少。
“林，”姚明坐到他旁边的躺椅上，递给他一瓶冰镇运动饮料，自己也开了一瓶，“别想太多。g4，还有我们。”
林凯握着微凉的瓶子，看着姚明。这位老大哥的眼睛里有着同样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稳和担当。
“我的状态……”林凯低声说。
“我知道。”姚明喝了一口饮料，“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你吸引了最多的防守，为我们创造了机会。g4，如果不行，就别硬撑。把球传出来，相信我们。巴蒂尔、路易斯、阿隆……还有马克（小加），那小子昨晚最后时刻硬起来了。我们是一个团队。”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泳池里扑腾的布鲁克斯，声音更低沉了些：“特雷西也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林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向泳池边说说笑笑的队友们，看着姚明沉稳的脸，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灰烬，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和同伴的情谊，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也许，自己真的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
下午的水疗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晚上，林凯严格遵守医嘱，早早躺下。也许是白天的放松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他再次被极其轻微的动静惊醒。
不是开门声，是……阳台落地窗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林凯瞬间警觉，但身体依旧沉重。他眯着眼，看向阳台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借着城市微弱的夜光，他看到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试图从隔壁阳台……翻过来？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小心翼翼。
是安妮？还是……杰西卡？
那身影好不容易翻过栏杆，落在他的阳台上，轻轻舒了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落地窗，溜了进来。房间里很暗，只能看到轮廓。
她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股……清爽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香味。不是昨夜杰西卡那种馥郁的热带花香，也不是之前那种模仿安妮的甜香。是一种更干净、更让人心安的味道。
她走到床边，似乎在犹豫。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贴上来，而是保持了一点距离，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林凯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小，有些凉，但握得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力量。
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
林凯能感觉到，这一次，来的是真正的安妮。她没有用香水掩盖，没有模仿任何人，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他最疲惫、最需要安定的时候，给予最纯粹的陪伴和支持。
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手心里传来她微凉却坚定的温度。奇异地，林凯体内那片冰冷的灰烬，仿佛被这无声的暖流悄然浸润，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种，似乎……跳动得稍微有力了一丝丝。
不是能量的注入，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抚和慰藉。
他反手握住了安妮的手，紧了紧。
黑暗中，安妮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更紧地回握了他。
两人就这样，在休斯顿静谧的深夜里，手握着手，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沉沉睡去。
没有情欲，没有索取。
只有无声的陪伴，和一个安静的承诺：
我在。
第二天，g4赛前。
丰田中心依旧人声鼎沸，但经历过双加时的惨烈，球迷们的呐喊声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切和祈祷。
热身时，林凯的感觉比昨天好了一些。身体依旧酸痛，力量恢复不到五成，金红色火种依旧黯淡，但至少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减弱了。更重要的是，心态平稳了许多。
他看到安妮和杰西卡都坐在家属区，两人之间隔了几个座位，偶尔目光接触，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斯嘉丽依旧在包厢。麦迪也来了，坐在老位置。
凯尔特人队员热身时，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皮尔斯面无表情地练习着中投，每一个都空心入网。加内特扣篮时依旧咆哮，但声音里多了几分决绝。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伤痕累累的老狼，眼神绿油油的，等待着撕碎对手的机会。
跳球前，加内特再次走到中圈，这次他没有看姚明，而是直接看向林凯，用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今晚，没有加时。”
林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裁判抛球。
g4，决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