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开始前的短暂休息，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宁静。
林凯坐在板凳末端，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慢慢喝着电解质饮料。液体滑过喉管的冰凉感，与体内那股持续低烧般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节奏之心】还在平稳搏动，修复着肌肉纤维的细微撕裂，但连续三节高强度的对抗——尤其是和若昂·保罗那种野兽般的缠斗——让修复速度明显慢于消耗。
他能感觉到，膝盖深处传来熟悉的酸胀，那是半月板在发出警告；脚踝处有细微的刺痛感，像一根针在不时轻扎；肺部的每一次扩张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这些信号很清晰：身体快到极限了。
但意识很清醒。异常清醒。
他抬眼看向对面替补席。罗正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水，却没有喝。那年轻人低着头，汗水顺着脏辫滴落在地板上。
教练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手势激动，但若昂·保罗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的侧脸在更衣室通道透出的光里，显出一种岩石般的硬朗。
“那小子第四节肯定要拼命。”姚明坐到林凯身边，声音很低，“他眼神不对。”
林凯嗯了一声。他看到了。罗此刻的状态，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弓弦在颤，箭在弦上，蓄满了孤注一掷的能量。这不是绝望，是赌徒压上全部筹码前的死寂。
“你怎么打算？”姚明问，“还打满第四节？”
“看情况。”林凯活动了下手腕，“分差18分，但安哥拉不会放弃。他们这种球队……”他顿了顿，“输30分和输10分，在他们看来没区别。但赢球，哪怕只赢1分，就是历史。”
姚明沉默片刻，点头：“所以他们会疯。”
“对。”林凯看向记分牌，69:51的数字在闪烁，“疯狗咬人最疼。”
尤纳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战术板：“林，第四节开局你休息两分钟。”
林凯抬头，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尤纳斯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体力快到临界点了，我看得出来。我需要你在最后六分钟上场，收比赛。这两分钟，让刘炜和孙悦控场，姚明坐镇内线，稳住分差。只要不被打出8:0以上的高潮，我们就能耗死他们。”
他看向其他队员：“都听好了！第四节前两分钟，目标不是扩大分差，是维持！防守给我上强度，篮板要拼命！进攻打稳，每一个回合至少耗18秒！明白吗？”
“明白！”
裁判哨响，第四节开始。
中国队阵容：刘炜、孙悦、王仕鹏、杜锋、王治郅。一套全替补阵容。
看台上响起一阵骚动。球迷们显然对这个换人有些意外——林凯不在场上，18分的优势能守住吗？
刘炜控球过半场，按照教练部署，在弧顶慢慢运球消耗时间。罗没有防他，而是对位孙悦，但眼神却不时瞟向中国队的替补席，看向林凯。
他在等。等那个对手上场。
进攻时间走到15秒，刘炜叫王治郅挡拆，拆开后中距离跳投——偏出。篮板被明加斯摘下，安哥拉立刻推反击！
“砰！”战斧劈扣！69:53！
分差回到16分。时间只过了22秒。
“回防快点！”尤纳斯在场边大吼。
中国队进攻，继续压节奏。孙悦在侧翼持球，观察防守。罗这次亲自盯防，他的压迫性极强，几乎贴在孙悦身上。孙悦勉强将球传给内线的王治郅，王治郅背打明加斯，翻身跳投——
“铛！”又不进！
篮板弹得很远，被西卡拿到。安哥拉再次推快攻！罗接球，全速推进，刘炜和孙悦双人回追，但若昂·保罗在两人夹击下一个背后运球变向，硬生生从缝隙中挤了过去！
杀到禁区，面对补防的杜锋，他空中换手，拉杆上篮——
球进！还造成杜锋犯规！69:55！
加罚命中！69:56！
短短一分钟，安哥拉打出一波5:0！分差只剩13分！
五棵松的喧嚣声里掺杂进了一丝不安。尤纳斯脸色铁青，但没有叫暂停，而是看向替补席的林凯。
林凯已经站起来了。他脱掉外套，露出湿透的红色7号球衣。
“教练。”他的声音很平静。
尤纳斯看了眼计时器，第四节还有10分52秒。他咬牙：“再等一分钟。”
场上，中国队终于由王仕鹏命中一记止血三分。72:56。
但安哥拉的势头已经起来了。罗突破分球，助攻底角莫雷斯命中三分！72:59！
分差13分。
中国队前场球。时间在流逝。
尤纳斯终于忍不住，挥手：“林！上！”
林凯走到技术台前，等待死球。他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若昂·保罗那道如影随形的、灼热的视线。
场上，孙悦边线发球，传给王治郅。
“铛！”再次打铁！
“砰！”扣进！72:61！
11分分差！安哥拉在短短两分半钟内，打出一波10:3！
死球。林凯上场，换下王仕鹏。
当他踏进球场的瞬间，五棵松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那声音里既有期盼，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焦虑。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没有林凯的中国队，在若昂·保罗带起的这股疯狂反扑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噼啪作响。
安哥拉球权。罗控球过半场，面对林凯的防守。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单打，而是招手叫挡拆。明加斯上提，扎实的掩护。
换防。林凯对上明加斯。
错位。2米08、110公斤的内线，对1米85的后卫。
但就在明加斯准备转身勾手的瞬间，林凯动了。他没有硬顶，而是突然撤力，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掏向篮球——
【镜花水月】预判到了明加斯的运球节奏！
“啪！”球被捅掉！
林凯弯腰捞起球，转身就冲！罗反应极快，立刻回追。
就这半步的空间，林凯起跳，中距离出手——
“哔！”裁判哨响，犯规！
球在空中划过弧线，“唰”地入网！74:61！
“好球！林凯！抢断快攻造犯规！还要加罚！”于嘉的声音重新充满活力。
林凯落地，揉了揉被扫到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片。他站上罚球线，深吸一口气，加罚命中。75:61。
14分分差，稳住。
但安哥拉没有被打垮。罗控球过来，这次他没有叫挡拆，直接在三分线外一步，迎着林凯的防守干拔三分！
“唰！”空心入网！75:64！
11分分差。
“answer ball（回应球）！罗！三分命中！”张卫平惊呼，“这年轻人，真是大心脏！”
林凯眯起眼睛。保罗的体力也在下降——刚才那球出手后，他落地时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但那种眼神，那种近乎偏执的斗志，却燃烧得更旺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当一个人不在乎体力、不在乎后果，只专注于击败对手时，他能爆发的能量是难以估量的。
中国队进攻，林凯控球过半场。罗立刻贴上来，防守动作更加凶狠，手臂不断挥舞，身体不停冲撞。林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开始无球跑动。
借助姚明的掩护，林凯从底角绕到另一侧45度。孙悦的传球及时送到。林凯接球，面前三米无人。
起跳，出手。
“唰！”三分命中！78:64！
14分分差。
“漂亮！林凯的无球跑动！罗跟丢了！”于嘉喊道。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成了耐心的较量。保罗硬碰硬，而是用不断的无球移动、掩护和传球，调动着安哥拉的防守。罗像一头被戏耍的困兽，疲于奔命，体力在一次次折返跑中快速流逝。
第四节进行到第六分钟，比分84:70，中国队领先14分。林凯这段时间没有一次强行单打，却通过助攻和空切拿到了6分，送出3次助攻。
11分分差。
时间还剩5分41秒。
尤纳斯叫了暂停。
队员们围拢过来，汗如雨下。林凯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能感觉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腿像灌了铅。但意识依旧清醒——清醒到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能感知到肌肉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还有不到六分钟。”尤纳斯的声音沙哑，“11分分差，不够安全。有体力，尤其是那个若昂·保罗，他在拼命。”
他看向林凯：“你怎么样？”
林凯直起身，抹了把脸：“还能打。”
“我要你打满最后六分钟。”尤纳斯说，“但我要你换一种打法。”
林凯抬眼。
“接下来，每一次进攻，你都要持球。”尤纳斯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但不是单打。叫挡拆，打错位，吸引包夹后分球。耗时间，更要消耗若昂·保罗。他现在盯你盯得最紧，每次挡拆他都要挤过，每次换防他都要追。我要你……跑死他。”
姚明皱眉：“教练，林凯的体力也到极限了。”
“我知道。”尤纳斯看向林凯，“所以这是赌博。赌你先跑垮他，还是他先拖垮你。”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队员都看着林凯。
林凯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亢奋，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赌了。”他说。
暂停结束。双方球员回到场上。
五棵松的声浪再次涌起，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一丝凝重的气息。观众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场比赛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最后阶段。
林凯招手，姚明上提挡拆。扎实的掩护。
错位。
林凯没有立刻进攻。他慢慢运着球，看着明加斯，消耗着时间。进攻时钟走到10秒，他突然启动，一个变向从右路突破。移，林凯急停，后撤步跳投——
明加斯扑上，但林凯的出手点很高。
“唰！”中距离命中！86:73！
13分分差。
轮到安哥拉。罗控球，叫挡拆。保罗小打大，连续变向后急停跳投——
“铛！”打铁！体力下降，动作变形了！
姚明收下篮板，交给林凯。
中国队再次进攻。林凯控球，又一次叫姚明挡拆。保罗再次奋力挤过，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换防后，林凯面对明加斯，没有选择投篮，而是突然加速突破！明加斯跟防，林凯在禁区边缘急停，一个转身后仰跳投——
明加斯封盖不及。
“唰！”再中！88:73！
15分分差！
“连续两次挡拆打成！林凯！个人连得4分！”于嘉高喊。
17分分差！时间还剩4分02秒！
安哥拉教练叫了暂停。
教练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但他只是摇头，用毛巾盖住了脸。
林凯回到替补席，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小口喝着。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快到极限了。”姚明低声说。
“我也快。”林凯实话实说。
尤纳斯走过来：“再坚持四分钟。四分钟后，比赛就结束了。”
林凯点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感受着体内那团“能力星系”。【节奏之心】的光芒有些黯淡，但还在稳定搏动；【幽影舞步】的灵动感在减弱；【镜花水月】的预判也变得模糊。
但他还能打。
暂停结束。保罗。那年轻人坐在替补席上，毛巾依旧盖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胜负已分。
最后的四分钟，成了垃圾时间。中国队换上了全部替补，安哥拉也放弃了抵抗。最终比分定格在98:80，中国队以18分优势获胜。
终场哨响时，五棵松爆发出胜利的欢呼。但林凯没有庆祝，他只是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赢了。小组赛两连胜，击败西班牙，拿下安哥拉，出线形势一片大好。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抬眼看向安哥拉替补席。罗已经站了起来，正朝球员通道走去。走到通道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林凯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走了，凯子。”姚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回去休息，后天打德国，硬仗。”
林凯嗯了一声，直起身。随着肾上腺素消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他跟着队伍走向球员通道。经过混合采访区时，记者们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对准了他。
“林凯！连续两场高光表现，你现在什么感觉？”
“对阵德国队有什么期待？”
“你的体力是否已经到了极限？”
问题如雨点般砸来。林凯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急切的面孔，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林凯？林凯？”记者还在追问。
姚明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没事。”林凯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点累。”
他朝记者们点了点头，快步走进球员通道。
身后的喧嚣被隔绝，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