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灯火终将熄灭,
我们仍固执地呵护着掌中的微光。
深知所有相遇终是久别,
我们却更用力地记住此刻交汇的温暖。
就象那佝偻的身影,
在注定离分的命运前,
选择将抉别的话语咽回喉间,
只静静陪你看完这一场人间烟火。
或许,正是因为这温暖短暂如斯,
才值得我们在永恒的寒夜里,
反复摩挲,至死方休。
院落积雪未融,朱世平枯坐石凳,指尖摩挲着未点燃的旱烟杆,药囊的干涩苦味弥漫。
宇轩轻步走近,望见师傅眉间深锁的凝重,低声道:“师傅,您心里有事。”
朱世平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哑声开口:“小子……为师给你两条路。”
他枯指蜷紧烟杆,指节泛白:“留下,跟着老夫继续耗在这山沟里。”
目光掠过宇轩错愕的脸,语气沉冷:“但我这盏破灯,油快尽了。若我咽了气,你这半吊子修为,前路……可能一场空。”
他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
“或者,去落云宗。”
“资源功法唾手可得,筑基结丹的坦途就在眼前”
烟杆重重敲在石桌上。
他喉头滚动,将“沦为他人棋子”的警告咽下,只馀一声嘶叹:“生死富贵,全看你自己造化。”
寒风卷起残存的鞭炮碎屑。
朱世平凝视着少年澄澈的双眼,那些更深、更黑暗的秘密他说不出口。
他所有的挣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逼迫:“选吧!是赌一场命数,还是求个安稳到头?”
见宇轩脸色煞白怔立当场,朱世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
他忽地起身,没入黑暗前,抛下一句:“年……总归过完了。开春前,想清楚了来找我。”
步履蹒跚离去,雪地上却无半点足印。
雪粒子沙沙作响,敲在檐角,也敲在朱世平的心上。
他隐在布庄后巷最深的阴影里,如同一截枯朽的老树,气息与寒冬融为一体。
那双眼,却穿透雪幕与院墙,牢牢锁着院中那个呆坐的少年。
宇轩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朱世平知道,自己抛出的那两条路,正如何残酷地撕扯着这孩子的心。
他看着宇轩眼底的迷茫,如同看见很多年前,某个同样站在命运岔路口的自己。
“选吧。”
他在心里默念,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中药草。
“是赌那虚无缥缈的仙途,还是守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暖?”
木门“吱呀”一声,打断了夜的寂静。
白诗瑶端着姜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声带着哭腔的“轩儿”像根针,轻轻扎在朱世平早已麻木的心头。
他看着那一家子人涌出,用布巾,用姜汤,用稚嫩的拥抱,将那个被冰雪冻住的少年重新拉回人间的烟火里。
他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话语。
白枫的斩钉截铁:“是杀头掉命,还是得道逍遥,再没人能护你周全!”
舅舅的烟火明灭:“求个踏实安稳,不丢人。”
外婆的温和似水:“能全须全尾回家吃饭的,都叫好命。”
还有母亲那句,如同最终判决:“选错了…天塌不下来……我们守着门…等着!”
他能想象那孩子脑中闪过的画面。
“罢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化作白雾,消散在朱世平唇边。
他看见宇轩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迷茫已被大雪洗净,只剩下映着灶火的、惊人的坚定。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清淅地穿过风雪,落在他耳中,也象一柄钝锤,砸在他原本的计划上:
“爹,娘,舅……我不修仙了!”
朱世平看着宇轩抓起那柄旧柴刀,大步走向院中,毫不尤豫地将它狠狠插进冻土!
那决然的姿态,如同一个仪式,亲手埋葬了一段尚未开始的仙途,也斩断了他朱世平精心布局的、最后的活路。
刀身入土的闷响,仿佛也钉死了什么东西。
朱世平的身影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早已预料的……释然。
他看着宇轩转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着家人宣布:
“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咱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雪,无声地飘落,温柔复盖住那半截孤立的刀柄,仿佛要掩埋一个少年的仙途遗梦,也掩埋一个老者借壳续命的残念。
寒风卷着灶火的暖烟,在小院里打了个旋儿,散入无边雪夜。
朱世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方被暖光与温情包裹的院落,看了一眼那个终于做出决择的少年。
他悄然转身,枯瘦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雪地上,未留半分痕迹。
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随风雪飘散:
“也好……”青虚镇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皮影戏的锣鼓点里,朱世平佝偻着背,坐在人群后的石礅上,旱烟的雾气混着市井的油烟,将他笼罩。
一个熟悉的身影挤出人群,挡在了光影前。
白宇轩喘着气,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却笔直坚定,望进朱世平深潭般的眼底。
“师傅!”
朱世平眼皮微抬,烟火缭绕中,看清了少年脸上的决心与放松。
他枯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师傅,”宇轩声音清淅平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清冽,“弟子想清楚了。”
朱世平深深嘬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溢出。
“我不修仙了。”话语掷地有声,坦荡无前。
“我想守着爹娘,守着小花,守着这青云村……过好这辈子。像爹那样种种地,帮着娘打理家务,看着妹妹长大嫁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皮影戏的喧闹。
幕布上的将军正挥刀斩敌,鼓点密如骤雨。
而这边,却仿佛另一个沉静自足的世界。
“我想象您教我吐纳时说的那样——脚踏实地。”宇轩的目光落在朱世平沾满泥点的旧布鞋上,又移回师傅平静无波的脸。
“用自己这双手,安安稳稳地把家人的日子过好了。修仙的路太远,也太难……也太孤独。我……放不下家里的暖灶热汤,放不下爹娘额上的皱纹。”
朱世平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一个字,清淅地落入耳中。
那些在心底翻腾了近二十年的、冰冷而近乎残酷的谋划,那对被道伤折磨而滋生的不甘与贪婪。
那强烈的执念与最终选择的……夺舍之路……在这一刻,仿佛被少年平静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久违的释然,无声地漫过他心头早已枯槁的冻土。
他看着宇轩。
这少年的选择,何尝不是一种勇气的投射?
敢于直面自己最珍视的平凡,敢于放弃看似光鲜的前程。
这份纯粹的坚守,象一剂良药,抚慰了他行将就木的灵魂。
心底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尽数消弭。一丝近乎解脱的微笑,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那布满风霜的嘴角。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中那一点点燃的烟锅。
在宇轩带着一丝紧张和探寻的目光中,朱世平缓缓地、几乎是异常仔细地开始摸索自己的破旧行囊。
他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空瘪的药囊。
一个装着散碎银钱的粗布小袋。
他枯瘦的手拿着这些东西,递到宇轩面前。
“拿着吧。”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温和。
“这些……你用得上。”
东西入手,带着老人的体温。
宇轩怔住了,他看着师傅脸上那奇异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平静笑容,鼻尖莫名一酸,喉头哽咽:“师傅……您……”
“为师……”朱世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象是要把这年轻的面庞刻进最后的记忆里。
然后,他扶着石礅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
他最后深深看了宇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有释然,有祝福,也有抉别。
“走啦。”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却又异常孤独地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市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喧嚣热闹的人群吞没。
彩灯的光影在他粗布麻衣上流转,叫卖声、嬉闹声、锣鼓声象是特意为他奏响的退场曲。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前一刻还觉得拥挤的市井人潮,这一刻却如同有意识般,恰到好处地将那道佝偻的身影裹挟其中,然后……彻底隐没不见。
没有御剑的流光,没有空间的涟漪,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凡尘烟火最浓郁的地方。
白宇轩攥紧手中尚带馀温的烟杆、药囊和布包,站在喧嚷的人群之外,望着师傅消失的方向。
皮影戏幕布上的将军似乎赢得了战斗,锣鼓声变得欢快激昂。
暖黄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除了对未来的坚定,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淅的、沉重的失落与罔然。
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
一场奇缘,一段师徒。
都无声地,终结在这年节馀温未散的凡俗闹市里。
落云宗主殿内。
“哟!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真不要试试……”云崖看着朱世平。
“得了吧……我还没调侃你……你倒好……”朱世平回怼他。
“对了,你应该有方法的吧……”世平有点激动看着云崖。
“你说什么……我要是有……我还不让自己晋升……”云崖一脸不可置信。
“我靠……卑鄙小儿……”
云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具:“有个人,想和你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