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玲珑苏醒的消息让队伍的气氛轻松了些许,但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太久。
就在林风背起战玲珑,四人准备离开断崖边缘,继续向东侧峡谷进发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有沉重的脚步踏地。但很快,震颤变得明显起来,崖边的碎石开始簌簌滚落,砸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雾气中,连回音都变得急促。
楚云澜脸色一变:“地动?”
话音刚落,更剧烈的震动传来!
这一次不是从脚下,而是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那座断桥,那座断崖,那座隐藏着月华宗最后传承的洞府。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崖壁深处传出,像是有巨兽在地底翻身。断崖边缘的岩石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崩塌,碎石如雨点般坠下。崖壁上那道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此刻藤蔓疯狂摇曳,洞口周围的岩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洞府要塌了!”苏晚晚惊呼。
林风猛地回头,看向那个洞口。
他想起骸骨前辈手记中的最后一句话:“……洞外断桥乃我所斩,防宵小觊觎……”
断桥是前辈亲手斩断的,为了守护洞府不被外人侵扰。
而他现在取走了传承,取走了离火炉,取走了万化炉。
洞府的使命完成了。
所以……它要自我封存了?
“快走!”楚云澜厉喝,“离开断崖范围!”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苏晚晚,转身就向废墟外冲去。林风也反应过来,背着战玲珑紧随其后。
四人刚冲出十丈,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轰——!!!”
整片断崖,从中间开始坍塌!
不是局部的落石,而是大面积的、连锁式的崩塌。崖壁像被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裂,岩石崩碎,尘土冲天而起。那道隐藏的洞口瞬间被掩埋,紧接着,洞口上方的崖壁也支撑不住,成片成片地倒下。
更可怕的是,崩塌在蔓延。
从断崖向两侧延伸,废墟中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开始接连倒塌。石柱断裂,殿宇倾覆,大地龟裂。烟尘如黄色的巨龙腾空而起,遮蔽了天空。
“往高处跑!”楚云澜改变方向,冲向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台。
那石台是某座大殿的基座,由整块巨石雕成,高出地面约三尺,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相对安全。
四人刚冲上石台,身后的地面就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深不见底,将原本的路径彻底截断。
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晚捂着口鼻剧烈咳嗽,楚云澜撑起一道灵力护罩,勉强隔开尘土。
林风将战玲珑放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溅的碎石。
崩塌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声巨响平息,烟尘缓缓散去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断崖……消失了。
不是被掩埋,而是彻底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丈的深坑。坑中堆满碎石,最大的岩石有房屋大小,最小的也是拳头般的石块。曾经隐藏洞府的崖壁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斜坡,碎石一直滚落到坑底。
而那片月华宗废墟,也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原本还能看出格局的殿宇基座、石板道路、残存雕像,此刻七零八落,大部分被掩埋在碎石和尘土之下。只有少数几处较高的建筑残骸还露在外面,像巨兽死后的骨架。
一切,都埋葬了。
千年前辉煌的宗门,最后的传人,静默的守护,还有那些未被发现的秘密……全部被深埋于地底。
苏晚晚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红了:“都……都没了……”
楚云澜沉默着,长剑拄地,眼神复杂。
林风扶着战玲珑,望着那片深坑,心中百感交集。
他得到了传承,得到了两尊丹炉,得到了希望。
但代价是,一个古老的传承之地,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传承的代价吗?”他喃喃自语。
战玲珑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代价,是宿命。”
林风低头看她。
战玲珑靠在他肩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望着那片深坑,轻声说:“月华宗已灭千年,洞府能存留至今,本就是为了等待传承者。如今传承已得,洞府完成了使命,自然归于尘土。”
“就像人,”她顿了顿,“活着时有所守,有所待;死后,便该归于天地。”
林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骸骨前辈等了千年,等的是传承不灭。
洞府守了千年,守的是那份执念。
如今传承有了新的主人,执念已了,尘归尘,土归土,是最好的结局。
“我明白了。”林风轻声说,“我会带着这份传承走下去,不会让前辈失望。”
战玲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靠着他,恢复体力。
楚云澜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暂时安全后,说:“我们得尽快离开。刚才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林风点头,重新背起战玲珑。
四人离开石台,绕过深坑,继续向东。
走了约莫半里,林风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楚云澜警觉地按剑。
林风没回答,而是将战玲珑小心放下,交给苏晚晚搀扶。他自己则走到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伸手拂去表面的尘土。
岩石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
“月华……东行……三……里……谷……生……机……”
后面几个字完全看不清了。
“这是……路标?”苏晚晚凑过来看。
楚云澜仔细辨认:“‘月华东行三里,谷中有生机’。应该是月华宗弟子留下的指示,指向那个峡谷。”
林风看着这行字,又回头望向那片深坑。
千年过去,宗门覆灭,传人身死,洞府坍塌。
但这块岩石上的指示,还在。
就像一种无声的承诺: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曾有人,为后来者留下过指引。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些模糊的字迹。
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沧桑。
“谢谢。”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留下指示的前辈,还是对那片已经消失的废墟。
然后,他转身,回到战玲珑身边。
“走吧,”他说,“去峡谷。那里有生机。”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不需要频频回首,不需要念念不忘。
只要带着那份重量,继续向前走。
走出废墟范围,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及膝的荒草,草丛中零星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在午后阳光下摇曳。
空气清新了许多,没有了废墟中的尘土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地势开始下降。
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草丛中,虽然杂草丛生,但能看出是人工开辟的路径。小路向下方延伸,通往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地。
“到了。”楚云澜对照地图,“下面就是‘月华谷’,地图上标注有灵泉和药圃,但千年过去,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四人沿着小路向下。
坡度很缓,但路很滑——青苔覆盖了石阶,必须小心翼翼。
林风背着战玲珑,走得很稳。战玲珑似乎恢复了些力气,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脖子,低声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不行。”林风拒绝得很干脆,“师姐你现在灵力未复,毒素也未清,不能动用灵力。这段路我背你。”
战玲珑沉默片刻,没再坚持。
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林风耳根又红了,但他努力让自己走得稳当,不让背上的人感到颠簸。
苏晚晚跟在后面,看着林风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但她没敢笑出声,怕林风尴尬。
楚云澜走在最前,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小路的拐弯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五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楚云澜用剑鞘拨开藤蔓,露出碑身。
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月华禁地”。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非本宗弟子,不得擅入。违者……阵杀。”
最后两个字刻得极深,带着森然杀气。
“禁地?”苏晚晚紧张起来,“我们还要进去吗?”
楚云澜看向林风。
林风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月华丹经》全本玉简,贴在石碑上。
玉简与石碑接触的瞬间,石碑忽然亮起淡淡的银光。
银光如水流般在碑面流淌,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化,最终重组为新的文字:
“得吾传承者,可入。”
“谷中有灵泉,可疗伤;有药圃,可取用;有丹房,可炼丹。”
“然谷中禁制仍在,勿触核心。”
“——月华宗第七十二代掌门,清虚子留。”
银光闪烁三息,然后熄灭。
石碑恢复原状,但那种森然的杀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仿佛在欢迎的气息。
“禁制认主了。”楚云澜收回剑,“看来这峡谷,就是月华宗留给传承者的最后馈赠。”
林风收起玉简,深吸一口气:“进去吧。”
跨过石碑,景象陡然一变。
外界的荒草和乱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天地。
小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灵草花圃——虽然许多灵草已经枯死,但仍有不少顽强地存活着,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杂着灵草特有的清香。
向前走了约百丈,雾气渐散,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不大,方圆不过里许,但布局精巧:中央是一池碧绿的泉水,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水面氤氲着乳白色的灵气;泉池周围是几畦整齐的药圃,虽然杂草丛生,但能看出曾经的格局;药圃旁,几间竹屋静静立着,虽然有些破败,但结构完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东侧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中隐约可见一座亭子的轮廓。
“这里……像是世外桃源。”苏晚晚睁大了眼睛。
楚云澜警惕地观察四周:“禁制还在运转。你们看——”
他指向谷地上空。
阳光透过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屏障洒下来,在空气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那是保护整个谷地的护山大阵,虽然历经千年,依旧在运转。
“有阵法保护,外界很难发现这里。”楚云澜说,“而且阵法有自洁功能,所以谷内还能保持整洁。”
林风背着战玲珑走到泉池边。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洁白的细沙和圆润的鹅卵石。泉水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只是靠近,就让人精神一振。
“灵泉……”林风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
泉水入手微凉,灵气顺着皮肤渗入经脉,疲惫感顿时缓解了不少。
他看向战玲珑:“师姐,这泉水或许对你的伤势有帮助。”
战玲珑点点头。
林风将她小心放在池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灌满泉水,递给她。
战玲珑接过,小口喝着。
泉水入腹,化作温润的灵气散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些。
“有效!”林风眼睛一亮。
他干脆也俯身喝了几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一夜未眠的困倦都消散了。
楚云澜和苏晚晚也过来取水饮用。
补充了水分和灵气,四人的状态都好了许多。
楚云澜去检查竹屋,苏晚晚则好奇地去看药圃。
林风留在战玲珑身边,看着她慢慢喝水,看着她脖颈上那些深灰色纹路在灵泉的滋润下似乎淡了一点点。
“师姐,”他忽然说,“等你好些了,我就在这里开炉炼丹。用离火炉和万化炉,炼真正的阴阳融毒丹。”
战玲珑放下水囊,看向他。
阳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决心和……某种她不太理解,但让她心微微发软的东西。
“好。”她说。
一个字,却让林风笑了。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这谷地里的阳光。
战玲珑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浅,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林风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到战玲珑笑。
虽然只是极淡的一点点,但……真好看。
比这谷地里所有的灵草、所有的泉水、所有的阳光加起来,都好看。
“师姐……”他喃喃。
战玲珑已经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去帮忙收拾竹屋。今晚在这里过夜。”
“哦、哦!”林风回过神,连忙起身,耳根通红地跑向竹屋。
战玲珑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囊。
水面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脖颈上那些丑陋的纹路。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纹路。
触感微凉,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厌恶,没有恐惧。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为她炼出解药。
有人会陪她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而她,也要尽快好起来。
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教那个笨蛋炼丹。
比如,看着他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现实。
比如……看着他成长。
她抬起头,望向谷地上空那层水波般的屏障。
屏障外,是危机四伏的秘境。
屏障内,是暂时的安宁。
而在这安宁中,某种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像种子破土,像花苞初绽。
寂静,但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