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月华谷,露水还挂在灵草的叶尖上,折射着初升日光,碎成一片晶亮的光斑。
林风盘膝坐在丹台前,万化炉悬浮在掌心,炉身灰扑扑的,裂纹中流转的七彩光芒却比昨日更盛几分。一夜尝试,他炼出了三样东西:淡青色的疗伤凝胶、澄澈的灵液、还有三团拳头大小、颜色各异的雾状“活药”。
成果比预想的好,但消耗也巨大。此刻他脸色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是精神力透支的迹象。
他小心地将成品分装好,刚站起身,就听见竹屋那边传来动静。
楚云澜推门而出,左臂依旧缠着布带,但气色好了许多,行走时步伐稳当,显然玉露生肌丹起了作用。他腰间佩剑,背上多了个小包裹,是整理好的行装。
苏晚晚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好的水囊。她眼圈还有点红,但眼神比昨日坚定了不少,看见林风时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战玲珑最后走出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换了身干净的青玄门弟子服——深青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冰魄剑悬在腰间,剑鞘朴素,但那股寒意即便收敛着,也让人不敢小觑。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脖颈处的纹路。一夜过去,那些深灰色的痕迹似乎淡了些许,边缘不再那么狰狞,但范围却微微扩散了——从锁骨往上,已经蔓延到了耳根下方。像某种诡异的藤蔓,缓慢而顽固地生长。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扫过来时,带着惯有的冷静。
四人围到灵泉边的青石旁。
林风先将分装好的药剂递过去,简单说明了用途,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从昨夜那莫名的呼唤,到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再到那个似梦非梦的对话。他说得很慢,尽可能详细,连“补天”的猜测和世界壁垒可能破碎的推论都没有隐瞒。
泉水汩汩,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到最后,他看向三人:“这就是我感应到的全部。秘境核心的‘归一殿’,有万化炉缺失的部件,可能也有彻底治愈师姐的方法。但那里……肯定也很危险。”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苏晚晚最先反应过来,小脸煞白,声音发颤:“林师兄,你是说……这个秘境,可能会……塌掉?”
“如果世界壁垒真的在破碎,而我们什么都不做,有可能。”林风点头,没有掩饰,“但即便不去核心,留在月华谷也不安全。云岚宗的人随时会回来,外面还有其他敌人。秘境本身若真有问题,在哪里都不安全。”
苏晚晚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了。
楚云澜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林风脸上,审视着:“林风,你得到传承不过几日,那些感应、画面、甚至梦境,会不会是传承冲击心神产生的幻觉?抑或是……某种引诱人前往核心的陷阱?”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如今的状态,玲珑毒伤未愈,我伤势未复,晚晚战力有限,你自己也刚历经苦战。秘境核心,历来是绝险之地。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话说得直白,也现实。
林风无法反驳。他握了握拳,掌心传来万化炉温热的触感,那灰扑扑的小炉子在丹田内轻轻旋转,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楚师兄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风险极大。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指向月华谷外:“留在这里,是等敌人上门,阵法迟早被破。离开这里漫无目的游荡,同样危机四伏。核心区域固然危险,但危险中也藏着生机——万化炉若能完整,师姐的毒可解,楚师兄的伤也能得到更好治疗,我们整个团队的实力都有可能提升。有了实力,才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活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是为了什么拯救秘境的大义,只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来,一起活下来。”
楚云澜沉默了。他看着林风,这个以往总是带着点憨气、炸炉了会挠头傻笑的师弟,此刻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清醒。那不是盲目的热血,而是权衡利弊后,逼不得已的决断。
他知道林风说得有道理。在秘境中,安逸往往意味着死亡逼近。只是……
“玲珑,”楚云澜转向一直未开口的战玲珑,“你怎么看?”
战玲珑从林风开始讲述时,就一直在轻轻拨弄着泉边一丛翠竹的叶子。竹叶沾着晨露,在她指尖留下湿润的痕迹。
听到楚云澜问话,她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脖颈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她的目光很平静,依次看过楚云澜、苏晚晚,最后落在林风脸上。
“去。”她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楚云澜眉头未展:“理由?”
“三条。”战玲珑放下竹叶,站起身,走到林风身侧,“其一,我的毒需要根除,拖延无益。其二,你的伤需更好的丹药,否则遗患无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其三,我们四人既已同行至此,便是一个整体。林风的机缘,便是团队的机缘。他的传承指引方向,我们自当同行。若是因惧怕风险便止步不前,团队离心,各自为战,在这秘境中只会死得更快。”
她最后看向林风,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清澈见底:“而且,我信他。”
林风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楚云澜怔了怔,看着战玲珑,又看看眼神坚定的林风,再看向一旁虽然害怕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苏晚晚,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沉默片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
“好。”他说,声音里那份惯有的冷峻也柔和了些许,“那便去。”
苏晚晚也抬起头,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我也去。我会努力不拖后腿。”
意见就此统一。
战玲珑走到林风面前,伸出手:“地图。”
林风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得自月华宗洞府的古老皮卷。地图泛黄,边缘破损,但核心区域的标记依然可辨。
战玲珑接过,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着林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这次,地图拿正。”
林风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枯木林中自己慌乱之下把地图拿反了的窘态,耳根瞬间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姐你还记得啊……”
“记得。”战玲珑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不再多言,将地图在青石上铺开。
泛黄的皮卷上,线条古朴,山峦河流的标记与现今通用的图案略有不同。她纤细的手指顺着一条蜿蜒的路径划过,最终停在中央区域——那里被数重山形符号环绕,中心绘着一座悬浮宫殿的简笔,旁边是两个略显模糊的古字:归一。
“是这里?”她指尖轻点。
林风凑近,仔细感应着脑海中那些破碎画面与地图的对应,肯定地点头:“对,就是这里。距离月华谷,直线距离至少三百里。”
“三百里……”楚云澜也俯身细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中间要穿过‘熔岩裂谷’、‘迷雾沼泽’、‘风吼崖’……这些都是地图明确标注的高危地带。若是绕行……”
“绕行路线不明,耗时更久,未必安全。”战玲珑打断他,声音冷静,“走已知的危险路径,至少可以提前防备。熔岩裂谷惧水惧寒,迷雾沼泽可凭神识与清心类药物应对,风吼崖需借风力或稳固身形。我们有所准备,未必不能过。”
她抬眸看向林风:“你需要多久准备?”
林风估算了一下自己炼制那些药剂和“活药”的消耗,以及恢复状态所需的时间:“半天……不,三个时辰。我需要调息恢复,也要再准备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太久了。”楚云澜摇头,“云岚宗的人随时可能寻来。”
战玲珑思忖片刻:“两个时辰。正午出发。林风,你抓紧时间。楚师兄,检查所有装备,在谷口布设些简易陷阱,拖延可能之敌。晚晚,整理剩余物资,制备便于携带的干粮饮水。”
命令清晰,各自领命。
楚云澜立刻转身去清点武器护甲,苏晚晚也小跑着去收拾药圃里最后一些可用的植株。
林风重新在丹台前坐下,闭目调息。两个时辰,他必须尽快恢复消耗的精神力,还要尝试用万化炉再做一样东西——一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警或驱散毒瘴恶气的香丸。迷雾沼泽,不得不防。
万化炉似乎感应到他的急切,炉身微微发热,流转的七彩光芒也带上了一丝温煦的暖意,缓缓滋养着他疲惫的识海。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谷中最后的晨雾。
两个时辰后,楚云澜已将几处精巧的触发式陷阱布置在屏障外围的隐蔽处。苏晚晚的包裹更鼓了些,腰间挂满了水囊。
林风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掌心托着几枚龙眼大小、色泽灰白、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丸子——驱瘴香丸,成色普通,但应能起些作用。
战玲珑也从最后的调息中起身。她脖颈处的纹路似乎又稳定了一些,不再有扩散的迹象。冰魄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归入鞘中,动作流畅,不见滞涩。
四人再次聚拢在屏障前。
战玲珑最后回望了一眼月华谷。灵泉静淌,竹屋寂然,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喘息之地的山谷,即将被留在身后。
“都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三人齐声应道。
战玲珑点头,率先一步,跨出了那层水波般的屏障。
外界的天光豁然开朗,略带燥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荒野特有的尘土与草木气息。
楚云澜紧随其后。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符箓袋——里面是林风刚分给她的几张新画的简易符箓,也跟着迈出。
林风走在最后。他回头,目光掠过清澈的灵泉,掠过已显空荡的药圃,掠过那几间安静的竹屋,最后投向远处那片埋葬着月华宗最后传人的废墟方向。
“前辈,”他在心中默念,“我们这就去了。去把您留下的‘万化’,拼凑完整。”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屏障。
屏障在身后微微荡漾,重新恢复平静,将月华谷的安宁彻底隔绝在内。
眼前是起伏的荒坡,零星的怪石,更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地图上标注为“熔岩裂谷”方向的暗红色天际线。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四人并肩而立,目光齐齐望向秘境深处。
目标,核心区,归一殿。
为了解毒,为了疗伤,为了机缘,也为了……那一线共同的生机。
“走吧。”战玲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而有力。
林风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内万化炉传来的、仿佛共鸣般的轻微搏动,迈开了脚步。
三百里征途,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