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月华谷的第三日午后，四人在一片陡峭的山脊上停下了脚步。
眼前，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道宽阔的、望不见对岸的深谷。谷中并非漆黑，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完全填满。雾气如实质般翻滚、涌动，偶尔被谷底不知名的气流搅动，掀起阵阵无声的波浪，却始终不曾散开半分。
阳光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力量，只能勉强在雾气表层镀上一层惨淡的白光，无法透入深处。站在山脊边缘向下望去，只觉那雾海深不见底，寂静无声，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就是这里了，”楚云澜对照着手中古老的地图，眉头紧锁，“‘迷雾鬼林’。地图标注，此林终年被诡雾笼罩，方向难辨，其中多天然陷阱与毒瘴，更有‘迷心’之效，久处其中易生幻象。”
苏晚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有……别的路吗？”
“绕行需多走至少五日，且要穿过‘铁棘荒原’，那里是群居性妖兽‘钢鬃狼’的巢穴范围，更为凶险。”战玲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已服下一颗林风特制的驱瘴香丸，正闭目感应着雾气中传来的气息，“雾中确实有毒瘴，但不算剧烈，香丸应能抵御。麻烦的是方向和对陷阱的感知。”
林风走到崖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朽树叶的甜腥气。他将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仔细观察其中的细微颗粒。
这不是普通的雾气。泥土中残留的灵气波动十分混乱，且带着一种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干扰”意味。万化炉在他丹田内轻轻旋转，炉身裂纹中的流光似乎对这种混乱的灵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排斥。
“地图上有标注安全路径吗？”林风问。
楚云澜将地图递过去，指着迷雾林区域边缘几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有，但非常模糊，而且标注说路径并非固定，会随雾气流动和地脉变动而偏移。按图索骥，风险很大。”
林风接过地图，仔细看着那几条断续的虚线，又抬头望向下方翻滚的雾海。他的眉头渐渐皱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不是恐惧，也不是判断，更像是一种……直觉。
那几条虚线标注的路径，在他此刻的感知里，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协调。仿佛这迷雾林自有其呼吸与脉络，而地图上的路径，是强行画上去的，早已与现状不符。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心神沉入与万化炉的联系中。灰扑扑的小炉子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炉身散发出的那种包容万象的混沌气息，缓缓向外扩散，与周遭混乱的灵气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接触。
刹那间，林风“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在他脑海中，下方的雾海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复杂的“气流图”。浓雾的翻滚并非无序，而是沿着某些特定的“通道”在缓慢循环。有些区域雾气凝实如墙，死寂无声；有些区域则相对稀薄，隐隐有微弱的气流穿梭；更有一些地方，灵气波动异常剧烈且混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而那些相对稀薄、气流稳定的“通道”，在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地图上的虚线，反而指向了几处灵气剧烈混乱的危险区域。
“这地图……可能错了。”林风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
“错了？”楚云澜眉头一挑，“这是月华宗留下的古图，按理说……”
“千年过去了，地脉可能变动，这雾林的‘气脉’也可能改了。”林风指着下方，“我……我感觉，地图上标的这几条路，现在走不通。”
“感觉？”楚云澜看着林风，眼神里带着审视，“林风，这可不是炼丹，感觉错了顶多炸炉。在迷雾鬼林里走错路，我们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
林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种玄妙的感知。说是万化炉的反馈？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万化炉的能力，还是传承带来的某种本能。
“让他试试。”战玲珑忽然开口。她走到林风身边，冰蓝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你感知到的‘安全路径’，是什么样的？”
林风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描述：“像……像雾里有几条看不见的‘河’，雾气沿着河床流动，相对平缓稀薄。但这些‘河’的位置，和地图上标的完全不一样。”
“你能‘看’到这些‘河’的走向吗？能带路吗？”战玲珑问得直接。
林风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能。”
战玲珑不再多言，转向楚云澜和苏晚晚：“跟紧林风，保持警惕。林风，你走最前面，按你的感觉走。”
“师姐！”楚云澜不赞同，“这太冒险了！”
“留在这里争论更冒险。”战玲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地图已不可靠，总得有人带路。林风的传承特殊，或许真有我们不具备的感知。相信他一次。”
楚云澜看着战玲珑，又看看一脸认真、眼中却透着某种奇异笃定的林风，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反对。苏晚晚更是无条件地点头，小声说：“林师兄，我相信你。”
林风心头一暖，压力却也更大。他定了定神，将驱瘴香丸的效果催发到最大，率先走下山脊，踏入那片浓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海。
一进入雾中，视线瞬间被剥夺到不足三尺。四周只剩下翻滚的灰白，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了数倍。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的菌类，踩上去悄无声息。
林风没有急着前进。他闭上眼睛，再次将心神与万化炉相连。那种对雾海“气脉”的感知重新浮现，比在山脊上时更加清晰。在他“眼”中，无数条灰白色的“气流”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大部分湍急混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只有寥寥几条，平稳舒缓，如同雾海中的隐秘航道。
他选定其中一条最为平缓、且大致指向对岸方向的“气流”，迈开了脚步。
战玲珑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冰魄剑已半出鞘，剑身散发出淡淡的寒气，将试图靠近的雾气稍稍逼退，也为大家照亮了方寸之地。楚云澜断后，长剑在手，神识全力外放，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苏晚晚走在中间，一手捏着防御符箓，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战玲珑的衣角。
最初的半个时辰，走得异常顺利。
林风领着队伍在浓雾中左拐右绕，有时甚至突然折返一小段，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路线毫无规律可言，与地图上任何一条虚线都截然不同。但奇妙的是，他们所经之处，雾气确实相对稀薄，脚下也坚实平坦，没有遇到任何陷阱或异常的地形。
有一次，林风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向左横移三丈。就在他们刚刚移开的位置，楚云澜用剑鞘试探，发现地面突然变得松软泥泞——那是一片隐藏在平整落叶下的沼泽边缘，若不是及时避开，很可能陷进去。
还有一次，林风带着队伍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一处看似普通的林间空地。苏晚晚好奇地朝空地中央扔了块小石头，石头落地无声，瞬间被一层骤然翻起的、带着腥气的灰白色菌丝吞没。
楚云澜脸上的质疑渐渐被惊讶取代。他忍不住低声嘟囔：“这小子……歪打正着？”
战玲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林风背影的眼神，更深了些。
林风全神贯注于脑海中的“气脉图”，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唯一握着微弱烛火的人，小心翼翼地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选择着每一步。万化炉在丹田内持续运转，那种混沌的气息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他，也隐隐影响着周围雾气的流动，让他对危险和“通路”的感知越发敏锐。
但迷雾鬼林的诡异，远不止于此。
就在他们深入雾林约一个时辰后，异变突生。
四周一直死寂的浓雾，忽然开始发出声音。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风吹过孔隙的呜咽，断断续续。接着，声音逐渐清晰，变成了模糊的低语，像是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声音忽左忽右，男女老少混杂，听不清内容，却无端让人心烦意乱。
“是‘迷心雾’的幻听！”楚云澜低喝，“凝神静气，勿要被干扰！”
苏晚晚脸色发白，双手捂住耳朵，但那低语声却像是直接钻入脑海，挥之不去。战玲珑眉头微蹙，冰魄剑上的寒气又盛一分，试图用极寒镇守心神。
林风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脑海中的“气脉图”开始波动模糊。那些低语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针对心神的力量，试图搅乱他的感知。
他咬紧牙关，竭力维持与万化炉的联系。灰扑扑的丹炉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侵扰，炉身微震，裂纹中的七彩流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一股清凉的、中正平和的气息从炉中涌出，顺经脉而上，直冲识海。
刹那间，那些纷乱的幻听如潮水般退去，脑海恢复清明，“气脉图”也重新稳定。
林风松了口气，正要招呼大家继续前进，前方的雾气却陡然变得浓稠如粥，翻滚间，竟然隐隐凝聚出几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那些人影没有面目，只是雾气勾勒出的模糊形态，在雾中晃晃悠悠，时而靠近，时而飘远，发出更加清晰、却充满恶意的嬉笑声和哭泣声。
“雾魅！”楚云澜声音一沉，“物理攻击效果甚微，需以灵力或神识震散！玲珑，护住晚晚！”
话音未落，几道雾魅已尖啸着扑来，速度奇快，目标直指看起来最弱的苏晚晚！
战玲珑一步踏前，冰魄剑斩出一道半月形的冰蓝弧光。弧光掠过雾魅，将其拦腰斩断，但断裂的雾气很快又重新凝聚，只是颜色淡了些许，依旧嘶叫着扑来。
楚云澜长剑连点，银白色的剑气精准刺入雾魅的核心，也只能让它们暂时溃散，无法彻底消灭。这些东西，似乎能不断从周围的雾气中汲取力量重生。
苏晚晚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防御符箓亮起光芒，化作光罩护住周身，但雾魅撞在光罩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光罩迅速黯淡。
林风急中生智。他想起了自己炼制的“活药”，尤其是那团针对灵力的“阻滞雾”。这些雾魅显然是雾气与某种阴性能量结合的产物，或许……
他迅速取出那团蓝色的雾状“活药”，用灵力小心激发，朝着扑来的几只雾魅掷去。
蓝色光团在空中扩散，化作一片淡蓝色的薄雾，瞬间笼罩了那几只雾魅。
“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被蓝色薄雾笼罩的雾魅，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形体剧烈波动，发出痛苦的尖啸，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消散，没有再重生。
有效！
林风精神一振，又接连掷出两团蓝色“活药”，将靠近的雾魅清理一空。但四周雾气翻滚，更多的雾魅正在凝聚。
“不能缠斗！”战玲珑清喝，“林风，找路，冲出去！”
林风点头，强压下使用“活药”后的一丝虚弱感，再次集中精神感知“气脉图”。他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气流”陡然变得湍急，而且其中蕴含的灵气异常活跃纯净，与周围阴郁混乱的雾气截然不同。
“跟我来！那边！”林风指向那个方向，率先冲了过去。
战玲珑挥剑开路，楚云澜护着苏晚晚紧随其后。
四人一路冲杀，林风不断用蓝色“活药”驱散挡路的雾魅，战玲珑和楚云澜则斩开过于浓稠的雾墙。终于，在又冲破一波雾魅的围堵后，他们冲进了那条湍急的“气流”通道。
一进入这条通道，周围的景象陡然一变。
雾气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泛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银白色光泽，流动速度加快，却给人一种清新通畅之感。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幻听和雾魅，在通道边缘徘徊，却不敢侵入分毫，仿佛这里存在着它们畏惧的东西。
通道不算宽阔，仅容两三人并行，但笔直地通向雾林深处，望不见尽头。
四人停下脚步，剧烈喘息。苏晚晚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楚云澜扶住。
“这里……安全了？”苏晚晚心有余悸地看着通道外张牙舞爪却不敢越界的雾魅。
“暂时安全。”林风也松了口气，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刚才连续催动“活药”和维持感知，消耗着实不小。
楚云澜走到通道边缘，用剑试探了一下。剑尖触碰到通道边缘那层无形的界限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外界的雾气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推开。
“像是……某种纯净的灵气形成的天然屏障。”楚云澜收剑回鞘，转身看向林风，眼神复杂，“你小子，不仅避开了所有天然陷阱，还找到了这种隐藏在雾林深处的‘灵流通道’？”
林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这边‘对’。”
“歪打正着。”楚云澜又嘟囔了一句，但这次语气里，已没了质疑，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干得不错。这次……靠你了。”
战玲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林风身边，递过去一颗她自己备用的回气丹：“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这条通道，应该能带我们穿过雾林的核心区域。”
林风接过丹药服下，盘膝坐下调息。
坐在银白色的雾气流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万化炉隐隐共鸣的纯净灵气，林风心中那种模糊的直觉越发清晰。
万化归一的传承，似乎与这秘境，与这些奇异的“灵流”，有着某种深层次的、他还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前路，或许不只是危险和机遇。
还有……等待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