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裂谷的炎热与死寂,几乎要榨干人身体里最后一丝水分。
即便有战玲珑的冰系法术和楚云澜的剑气轮流开路,阻挡了大部分灼人的热浪和随热风飘来的有毒硫磺烟尘,但那股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无孔不入的燥热,依旧让众人汗流浃背,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林风背着那对从光头壮汉处得来的乌黑短戟,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上,汗水浸透了后背。短戟材质特殊,触手冰凉,似乎能稍稍抵御周遭的高温,但也仅此而已。他更多的是在默默感应着这对短戟内部的灵纹结构——锻星锤虚影赋予了他更敏锐的“器感”,让他能隐约“看”到这对法器粗糙却充满蛮横力量感的锻造脉络,琢磨着日后如何分解、熔炼,或许能成为修补玄月臂铠或强化盾牌的好材料。
阿土的状态好了很多。左腿的骨折在林风的疗伤凝胶和自身微弱的灵力滋养下,已经初步愈合,虽然还不能剧烈跑跳,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专注的光。他走在队伍中间,手中那截刻满符文的短木棍时不时轻轻点地,闭目感应片刻,然后为队伍指出相对安全、避开地裂或隐藏火脉的路径。这份不可或缺的作用,让他原本怯懦的气质里,多了一份被需要的沉稳。
苏晚晚走在阿土身边,小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不少。她手中捏着几张新画的简易符箓——是在月华谷休整时,借着谷内相对纯净的灵气和安宁环境绘制的。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火球符、冰锥符和轻身符,但对她而言已是巨大的进步。她不时警惕地张望着两侧狰狞的岩壁和下方奔流的暗红岩浆,努力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哨兵”。
楚云澜走在最前,剑气凝而不发,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感知着前方每一寸空间的灵力波动和潜在危险。他的脸色比离开月华谷时好了不少,左臂的伤在丹药和自身灵力温养下已近痊愈,只是灵力尚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他的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如鹰,是这支队伍最可靠的先锋。
战玲珑则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既是警戒后方,也是因为她的状态不允许她长时间处在最前线。脖颈及脸颊上那些深灰色的纹路,在裂谷的炽热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颜色深沉,边缘处那些黑色细脉微微鼓胀,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压制毒素,周身弥漫的寒气也因此比平时弱了几分,只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冰蓝色光晕,勉强隔开热浪。她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明冷静,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
他们沿着古老机关道残存的痕迹,在裂谷一侧陡峭的岩壁上艰难前行。道路早已破损不堪,很多时候需要攀爬、跳跃,甚至依靠战玲珑临时凝结的冰桥或楚云澜剑气开凿出的落脚点才能通过。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
如此行进了大半日,穿过了数段尤其险峻、几乎紧贴着岩浆河面的路段后,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平台”。那是一块从岩壁突兀伸出的巨大黑色岩石,表面相对平整,约有十丈见方,像是一个天然的休息点。更难得的是,平台深处岩壁的位置,还有一道细细的裂隙,正汩汩地向外流淌着清澈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泉水。
“在那里休整半个时辰。”战玲珑开口道,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登上平台。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久旱逢甘霖。苏晚晚和阿土第一个冲到泉眼边,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泉水大口喝起来。楚云澜先谨慎地检查了泉水和周围环境,确认无毒无害后,才示意战玲珑和林风过去。
林风灌了几大口清冽的泉水,燥热感顿时消退不少。他走到平台边缘,想看看下方的路径。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
“咦?”
在平台边缘,靠近岩壁的位置,一块不起眼的、被硫磺熏得发黑的岩石上,似乎有些异样。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纹理或裂缝。
林风蹲下身,拂去岩石表面的浮尘和硫磺结晶。下面,露出了一道清晰的刻痕。
刻痕很新,边缘锋利,最多不超过两日。痕迹极细,却深逾半寸,显示出刻画者精纯的灵力控制。刻痕的图案也很奇特——并非文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符号:一个规整的圆环,圆环内有一柄向下垂直的小剑,剑尖指向圆环底部的一个小点。
整个符号线条流畅,一笔勾勒,透着一股严谨、精准、甚至略带冷漠的气息。与月华宗那种古朴灵动、幽冥阁那种阴毒诡谲的风格都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苏晚晚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阿土看了看,摇头:“不像机关标记,也不像普通路标。倒像是……某种宗门的徽记简化版?”
楚云澜和战玲珑也走了过来。楚云澜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陡然凝重起来,眉头紧锁。
“玄天宗。”他沉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然。
“玄天宗?”林风一愣,“东域三大顶级宗门之一的那个玄天宗?”
“不错。”楚云澜点头,指着那个符号,“圆环代表‘天’,垂直的剑代表‘裁决’或‘破障’,剑尖指向的点,可能代表‘目标’或‘核心’。这是玄天宗内门精英弟子执行重要任务时,常用的简易方位标记。留下此标记,一是为后来者指引方向,二是……宣告此路已被玄天宗勘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这刻痕的深度和灵力残留,留下标记之人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后期,且剑意精纯凝练,绝非普通弟子。”
战玲珑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那个符号,缓缓道:“玄天宗的人也进来了,而且目标明确,直奔核心区域。他们的速度,恐怕比我们快。”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笼罩在众人心头。
幽冥阁是凶残的鬣狗,云岚宗是狡诈的豺狼。而玄天宗……是翱翔九天的鹰隼,是东域修真界真正的庞然大物!他们的弟子,享受最好的资源,修炼最顶级的功法,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天才。面对这样的竞争对手,压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能认出是谁留下的吗?”林风问。
楚云澜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刻痕边缘极其微弱的灵力余韵,眼神闪烁不定:“玄天宗这一代内门弟子中,以剑道闻名的有好几位。但能有如此精纯凌厉剑意,且喜欢用这种简洁标记的……我想到一个人。”
“谁?”
“‘无回剑’——谢云流。”楚云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谢云流?”苏晚晚惊呼出声,“那个二十岁筑基、二十五岁便剑败数位老牌筑基后期、被玄天宗视为下一代‘剑子’候选的谢云流?”
阿土也倒吸一口凉气。谢云流的名头,即便在他那偏远的小宗门也有所耳闻,那是真正位于东域年轻一代顶端的风云人物。
“是他。”楚云澜肯定道,“我曾在一届东域年轻修士交流会上远远见过他出手。剑气之纯粹,剑势之果决,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剑意,便是追求极致的‘破障’与‘无回’,一往无前,有进无退。这标记上的剑意感觉,很像。”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对手是这种级别的天才,带着一支同样精锐的玄天宗队伍,那他们这支伤残小队,真的有资格竞争吗?
“不止谢云流。”战玲珑忽然开口,指向刻痕圆环底部那个小点旁边,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仿佛水滴般的细小印记,“这里,还有一道极淡的水属性灵力残留,温和却深不可测。能与谢云流的剑意并行而不被掩盖,此人的修为和对灵力的掌控,恐怕不在谢云流之下。”
楚云澜闻言,俯身仔细感应,脸色更加难看:“‘柔水仙子’洛璃?她也来了?她是玄天宗这一代最杰出的法修之一,擅长以水行法术演化万千,攻防一体,极难对付。谢云流主攻,洛璃主辅,这样的组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样的玄天宗队伍,实力恐怕远超他们此前遇到的任何敌人,甚至可能拥有横扫大部分秘境冒险者的能力。
平台上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岩壁裂隙中泉水流淌的叮咚声,以及下方遥远岩浆河沉闷的翻滚声。
竞争的压力,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实而沉重。
他们不仅要面对秘境的天然凶险,要提防幽冥阁之类的阴毒之徒,现在,还要与东域最顶级的宗门天才,争夺那秘境核心的机缘和控制权。
“害怕了?”战玲珑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风抬起头,看着战玲珑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仿佛永不熄灭的冰蓝色火焰,忽然摇了摇头:“有点压力,但……还没到害怕的地步。”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内万化炉与锻星锤虚影的温暖与力量:“玄天宗是强,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机缘和底牌。万化炉的传承,阿土对地脉的感知,晚晚的符箓,楚师兄的剑,还有师姐你的剑意……我们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楚云澜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错。玄天宗是强,但我青玄门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秘境机缘,各凭本事。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最终谁能得手,还未可知。”
苏晚晚用力点头:“我们……我们一定能行!”
阿土也鼓起勇气:“对!林大哥的炉子那么厉害,战师姐的剑意也突破了,我们不一定输!”
战玲珑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泉眼边,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望向裂谷深处,那被热浪扭曲的、通往核心区域的方向。
“玄天宗留下标记,说明他们自信,也说明他们认为前路依旧漫长或艰难,需要标记指引。”她分析道,“这对我们是好事,至少他们尚未抵达终点。跟上他们的脚步,但要保持距离,避免直接冲突。利用他们对前方危险的探索,为我们扫清部分障碍。”
她看向林风和阿土:“尤其是你们。阿土,仔细感知地脉,寻找可能被玄天宗忽略的、更安全或更近的岔路。林风,你的炉子和感知,多注意是否有被破坏的禁制、残留的战斗痕迹,或者……他们遗落的任何有用信息。”
“明白!”林风和阿土齐声应道。
休整时间很快过去。
再次上路时,队伍的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疲惫和燥热依旧存在,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沉凝和锐意。
发现了玄天宗的痕迹,如同在平静(相对而言)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压力带来了紧迫感,也激发了不服输的斗志。
他们沿着岩壁上那条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路径,继续向上、向裂谷更深处前行。
果然,之后的路途上,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几个类似的玄天宗标记。标记间隔或远或近,指向明确,且都刻在相对安全或关键的路口位置。有些标记旁,还能看到细微的剑气或法术残留的痕迹,显示玄天宗队伍曾在此短暂停留或遭遇过什么(可能是小型火灵、地火喷发,或其他天然危险),并轻松解决。
对方的实力和效率,可见一斑。
但林风他们也没有一味跟随。在阿土的指引下,他们成功找到了两处可以稍稍绕开险地、节省些许路程的隐蔽石缝或崩塌形成的斜坡。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是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
如此又行进了近一日。
当熔岩裂谷那令人窒息的赤红与灼热终于开始减弱,前方出现大片大片冷却凝固的黑色熔岩平原,空气中硫磺味变淡,甚至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凉风时,他们知道,熔岩裂谷快要到尽头了。
而就在一片特别宽阔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熔岩台地边缘,他们有了新的发现。
那是一个小型的、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堆,旁边散落着几块被啃食干净的兽骨(不知是何妖兽,能在这种环境生存)。灰烬旁,除了一个清晰的玄天宗标记外,还有一道深深的、笔直斩入坚硬熔岩地面的剑痕。
剑痕长约三尺,宽仅一指,深达半尺,切口平滑如镜,边缘没有丝毫崩裂。剑痕中残留的剑气凌厉无匹,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毫无留恋的决绝意味,即便过了至少一两日,依旧让人肌肤生寒。
而在剑痕尽头,熔岩地面上,插着一片东西。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兽骨。
而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呈现暗银色、表面有细微鳞状纹路的……甲片?
甲片深深嵌入地面,只露出小半截。它本身并无灵力波动,但却异常坚固,林风用那对乌黑短戟尝试撬动,竟纹丝不动。甲片上,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清晰的、与旁边剑痕同源的斩击痕迹,但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未能将其斩破。
“这是……”楚云澜蹲下身,仔细观察那甲片,又看了看旁边的剑痕和灰烬堆,脸色变幻,“谢云流在此出过剑,目标是……这甲片的主人?或者说,是带着这种甲片的某种东西?”
战玲珑也走过来,指尖凝聚寒气,轻轻触碰甲片表面。寒气竟然无法在其表面凝结!这甲片似乎对灵力有极强的抗性。
“某种生活在这熔岩区域、防御力极强的生物。”战玲珑判断,“被玄天宗队伍遇到,交手,谢云流出剑,未能破防,但可能击退了或击伤了它,留下了这片脱落的甲片。”
林风则更关心那甲片本身。他唤出万化炉,以锻星锤虚影的感知去“触摸”甲片。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头一震——这甲片内部的结构异常致密、复杂,蕴含着一种极其稳定的、与大地火脉相关的“土火”双属性精华,而且天然形成了类似阵法般的纹路,怪不得防御力如此变态,甚至能抵抗谢云流的剑气!
这绝对是顶级的炼器材料!如果能够熔炼……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将万化炉的混沌气息包裹住甲片,试图将其“吸入”炉中。但那甲片与大地连接极其紧密,且自身抗性太强,一时竟无法撼动。
“试试能否挖出来。”楚云澜看出了林风的想法,抽出长剑,灌注灵力,开始沿着甲片边缘切割地面。战玲珑也以寒气冻结周围熔岩,使其变脆。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这片暗银色甲片完整地挖了出来。入手沉重冰凉,约有五六斤重。
林风如获至宝,小心收起。这甲片,或许能成为他修复玄月臂铠、甚至强化盾牌的关键材料之一。
而这次发现,也让他们对玄天宗队伍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谢云流一剑未能破防的生物,他们却能遇到并可能击退,其实力确实恐怖。但同时,也说明前路并非坦途,连玄天宗都会遇到需要认真对待的麻烦。
“继续前进。”战玲珑看向熔岩平原尽头,那里隐约可见高耸的、颜色正常的山峦轮廓,“裂谷快结束了。接下来,恐怕就是真正的核心区域外围了。竞争,才刚刚开始。”
众人收拾心情,带着新获得的材料和对竞争对手更清晰的认知,踏上了冷却的黑色熔岩平原。
目标,核心区。
与东域顶级天才的间接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