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路程,在沉默与警惕中快速掠过。
越是靠近阿土感应中那道“燥热混乱的墙”,空气中的灼热感便越是明显。脚下的岩石开始变得滚烫,即使隔着靴底也能感到阵阵热意上涌。空气中硫磺与矿物燃烧的刺鼻气味浓烈得让人呼吸困难,视野因高温而扭曲晃动。
当两支队伍最终抵达岩浆裂谷边缘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众人依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峡谷”。
它像是一张被无形巨力粗暴撕开、横亘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口,宽度远超谢云流所说的百丈,目测至少有两百丈以上!裂谷两侧是近乎垂直、高耸入云的暗红色峭壁,壁面光滑如镜,反射着下方蒸腾上来的炽烈红光。谷底根本看不到底,只有无边无际、翻滚咆哮的暗红色岩浆海洋,如同地心恶魔沸腾的血液,不断鼓起巨大的气泡,炸开时喷溅起数十丈高的粘稠火浪!
更可怕的是,裂谷并非寂静。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谷中充斥着狂暴的“火煞罡风”,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由纯粹火毒与暴烈灵气混合形成的赤红色气流,如同一条条无形的火焰鞭子,在裂谷中肆意抽打、盘旋,发出凄厉的尖啸。罡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灼得劈啪作响,偶尔卷起谷底溅射的岩浆碎块,化作一场毁灭性的火雨。
而在裂谷上方,距离岩浆海面约百丈的高度,零星分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悬浮的暗红色岩石平台,以及数段残破不堪、由某种耐高温金属锁链连接的石桥遗迹。这些便是穿越裂谷的唯一“路径”,但它们彼此间隔甚远,且多数已被岁月和恶劣环境侵蚀得摇摇欲坠,在罡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崩碎坠入下方的火海。
“这便是岩浆裂谷。”谢云流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风啸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凝重,“火煞罡风每三个时辰会有一炷香时间的相对减弱期,但即便是减弱期,其威力也足以轻易撕碎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我们必须借助那些悬浮岩台和残桥,在罡风减弱期内快速通过。一旦中途停滞,或被罡风卷入,十死无生。”
他指着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悬浮岩台,大约在三十丈外,岩台表面坑洼不平,边缘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第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下方没有任何遮蔽,罡风最强。需要以灵力构建临时桥梁,快速通过。”
构建灵力桥梁!这意味着需要有人持续输出精纯而稳定的灵力,在狂暴的罡风环境中维持一条临时通道,供其他人快速通过。这无疑是消耗巨大且极度危险的任务,作为桥梁核心的人,几乎要完全暴露在罡风的正面冲击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谢云流和战玲珑。两支队伍的合作,从这里就开始了。
战玲珑看了一眼楚云澜,楚云澜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灵力未复,难以担此重任。她又看向林风,林风虽然眼神坚定,但修为摆在那里。
“第一段,由我来。”战玲珑上前一步,冰魄剑已在手,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她体内毒素未清,强行催动大量灵力风险极高,但此刻别无选择。
“战道友身有不便,还是由谢某来吧。”谢云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怀中长剑发出一声轻鸣,“我玄天宗《九天玄火诀》对火属灵力有一定抗性与亲和,构建桥梁更为稳妥。战道友可负责断后,以冰系法术冻结罡风余波,护住队伍末端。”
这个安排,既展现了他作为合作发起者的担当,也隐含了玄天宗在应对火属环境上的优势,更巧妙地将战玲珑这个不稳定因素放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便于观察和控制。
战玲珑沉默一瞬,没有逞强,点头道:“可。”
合作,从第一个决策开始,便充满了计算与权衡。
很快,罡风减弱期来临。谷中狂啸的赤红色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平缓,虽然依旧灼热逼人,但已不再是那种毁灭一切的暴烈。
“就是现在!”谢云流厉喝一声,身形如电射而出,并未直接冲向对面岩台,而是悬停在裂谷边缘上空。他怀中长剑终于出鞘!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剑身狭长、剑刃处流动着淡金色光华的宝剑。剑一出鞘,一股斩断一切、无物不破的凌厉剑意便冲天而起,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火煞气息。
“玄火为桥,剑气为骨!”谢云流手中剑诀变幻,银白长剑凌空一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剑气匹练般射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如同灵蛇般在虚空中快速穿梭、交织,构建出一道宽约三尺、长约三十丈的淡金色“剑气道桥”!道桥微微颤动,散发着锋锐而稳定的气息,两端分别连接着裂谷边缘和远处的悬浮岩台。
更为精妙的是,剑气道桥表面,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火煞灵力隐隐共鸣、却又将其排斥在外的奇特波动,正是《九天玄火诀》的玄妙应用!
“过桥!快!”洛璃轻叱一声,玄天宗三名弟子立刻纵身跃上剑气道桥,身法轻盈迅捷,如同三道白影,眨眼间便已抵达对面岩台,并迅速占据有利位置警戒。
“走!”战玲珑对林风等人低喝。
楚云澜率先冲上道桥,银白剑气护体,紧随玄天宗弟子之后。林风拉着苏晚晚和阿土,战玲珑断后,五人依次快速通过。
踩在由纯粹剑气构筑的“桥”上,感觉异常奇妙。脚下是虚空的深渊和翻滚的岩浆,四周是残余的灼热罡风,但剑气道桥却异常稳固,只是微微晃动。唯有亲身站在上面,才能感受到谢云流那精纯到恐怖的灵力掌控和剑道修为。此人能被称为“剑子”候选,绝非虚名。
当最后面的战玲珑也踏上对面岩台时,谢云流才收回长剑,那道淡金色的剑气道桥随之消散。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消耗只是举手之劳。但林风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接下来的路程更为复杂。悬浮岩台和残桥分布毫无规律,间隔或远或近,有些岩台之间甚至需要连续构建两道灵力桥梁。而且越往裂谷深处,残留的火煞罡风威力越大,即使是在减弱期,也让人感到皮肤灼痛,灵力运转滞涩,火毒更是无孔不入地试图侵入经脉。
两支队伍开始交替承担构建桥梁的任务。谢云流和战玲珑是主力,楚云澜在恢复一些灵力后也承担了一次较短距离的桥梁。洛璃则主要负责以水行法术凝聚护罩,为构建桥梁者提供额外的防护,并驱散众人周围积聚的火毒。
合作在艰难中推进。彼此间的提防并未减少,玄天宗弟子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阵型,隐隐将青玄门几人半围在中间。青玄门这边也时刻警惕,林风的盾牌始终处于半激活状态,阿土的短木棍更是紧握在手。
但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在通过一段尤其漫长、下方岩浆翻腾得格外剧烈的区域时,火煞罡风中夹杂的火毒浓度陡然飙升。即使有护体灵光和洛璃的水罩,众人仍感到经脉隐隐灼痛,呼吸不畅,连灵力恢复速度都受到了影响。修为较弱的苏晚晚和阿土更是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被蒸发)。
“这样下去不行,火毒侵入太多,会影响后续状态。”洛璃秀眉微蹙,她虽然能驱散部分,但如此高浓度的持续侵蚀,她也有些吃力。
一直跟在队伍中段、看似只是在努力跟上步伐的林风,此时忽然开口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玄天宗一名弟子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不信这个修为最低、之前还耍小手段的家伙能有什么办法。
林风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岩台边缘相对空旷处,盘膝坐下,唤出了万化炉。
灰扑扑的小丹炉悬浮在他面前,炉口上方的锻星锤虚影微微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炉中。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炼制什么实物丹药,而是……“吸收”和“转化”!
他操控万化炉,使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力。这种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暴烈而有害的“火毒灵气”!
同时,锻星锤虚影轻轻震动,散发出的“法则”波动开始引导、梳理那些被吸入炉中的混乱火毒灵力,将其中的暴烈、侵蚀特性强行剥离、压制,只保留最精纯的“火灵精华”部分。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冒险的尝试!直接吸收环境中的有害灵气进行转化,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或者炼出更加糟糕的东西。
但林风对万化炉和锻星锤的信任,以及一路走来不断成功的经验,给了他勇气。
万化炉缓缓旋转,炉身裂纹中的七彩流光变得灼热明亮。炉口处,形成一个小小的、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灵气漩涡,将周围浓郁的火毒之气丝丝缕缕地抽取过来。炉内传来“嗤嗤”的声响,仿佛在灼烧、提纯。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谢云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洛璃则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能清晰感觉到,周围让人不适的火毒浓度,正在以林风为中心缓慢而持续地降低!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林风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他停止了吸收,万化炉的旋转也慢了下来。
炉盖开启。
没有光华四射,只有九颗龙眼大小、颜色暗红、表面有着细密火焰纹路的丹药飞出,落在林风掌心。丹药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但并无火毒的暴烈感,反而给人一种沉稳的暖意。
“这是……‘火抗丹’?”洛璃有些不确定地问。她认得几种抵抗火属环境的丹药,但眼前这种,气息似乎有些不同。
林风擦了下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吧……临时炼的,用了周围这些火毒之气做材料,主要效果是短时间内增强对火属灵力和火毒的抵抗、吸收能力,并能缓慢化解已侵入体内的火毒。效果可能比不上专门的丹药,但……应该有点用。”
他将丹药分给战玲珑、楚云澜、苏晚晚和阿土:“师姐,师兄,你们试试。”
战玲珑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暖流扩散开来,迅速融入经脉,所过之处,那种隐隐的灼痛感明显减轻,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许。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看向林风,微微点头。
楚云澜和苏晚晚、阿土也依言服下,都是面露惊喜之色。尤其是苏晚晚和阿土,脸色很快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也不再那么困难。
玄天宗几人看着青玄门众人明显好转的状态,眼神都有些变化。那名之前不以为然的弟子,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向林风手中剩余丹药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渴望。
在这岩浆裂谷中,能有效抵御火毒、保持状态的丹药,其价值不言而喻。他们玄天宗自然也准备了相关丹药,但效果似乎……比不上这临时炼制的?
谢云流看向林风,目光深沉。这个青玄门的小子,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林风似乎察觉到了玄天宗弟子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拿着剩下的三颗丹药走到谢云流和洛璃面前,递了过去:“谢道友,洛道友,还有这几位师兄,若不嫌弃,这几颗丹药……或许能帮上点忙。”
这个举动让玄天宗几人都是一愣。主动将这种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丹药分给“临时盟友”,甚至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谢云流看着林风坦然而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几颗尚带余温的丹药,沉默了片刻。
洛璃却先一步微笑着接过了丹药,声音温和:“多谢林道友。如此,我们便不客气了。”她将丹药分给谢云流和另外两名弟子。
谢云流最终也接过了丹药,深深看了林风一眼,没说什么,仰头服下。丹药效果立竿见影,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细微的火毒侵蚀被迅速抚平,灵力流转更加圆融,连带着对周围火煞环境的适应力都增强了一丝。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复杂的意味。
另外两名玄天宗弟子服下丹药后,看向林风的目光也和缓了许多,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感激。在这生死攸关的险地,任何一点增强生存能力的帮助都弥足珍贵。
一种极其微妙的、基于共同利益和实际帮助的“信任”,在这炽热险恶的裂谷中,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头的嫩芽,悄然滋生。
它脆弱,且可能随时因利益冲突而枯萎。
但在这一刻,它真实存在。
“继续前进。”谢云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依旧冷峻,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裂谷对岸,那个隐约可见的、代表着安全与下一段征程起点的黑色岩台前进。
合作在继续,提防也未松懈。
但空气中,除了灼热与硫磺味,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