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安全窗口期”的午后,山谷笼罩在一片难得的暖阳与宁静之中。
星河舟的修复工作取得了显着进展。在符修师妹不眠不休的努力下,结合林风他们搜刮来的大量古修材料,舟身主要的破损结构已被修复了六七成,最外层的防御光罩也稳定了许多,虽然距离全盛时期的威能还差得远,但至少已具备基本的飞行与防御能力,不再是之前那般随时可能散架的凄惨模样。
阿土与两名临时弟子的伤势,在用了林风从隐秘药圃找到的几株对症灵药后,也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沉睡,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元气。
林风、战玲珑、剑修三人则抓紧这最后的白天,对山谷周边更远一些的区域进行最后的探查。他们的目标明确:寻找可能存在的、对治疗本源伤势或巩固修为有奇效的稀有灵物,以及任何可能与秘境更深层秘密或离开后规划相关的线索。
有了前两日的高效“搜刮”,他们对此行颇有期待。然而,随着探查范围的扩大,林风通过源晶印记感知到的情况,却开始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起初,这种不安很轻微。只是觉得某些区域的能量流动,比预想中更加……“惰性”或者说“迟滞”。仿佛原本活络的经脉,正在慢慢变得淤塞、僵硬。某些之前感知中相对稳固的小型空间节点,其波动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紊乱。
林风将其归结于秘境因核心被取走而自然发生的“衰老”或“沉寂”过程。毕竟衍天居士也提过,秘境会逐渐“归源”。但他并未过于担忧,因为这种变化在他感知中非常缓慢,而且他们身处边缘,影响应该不大。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距离山谷约一百五十里、位于两座矮峰之间的古老祭坛遗迹。
这座祭坛规模不大,以某种青黑色玉石砌成,表面刻满了与星辰、祭祀相关的古老符文,但大多已模糊不清。祭坛中央,原本应该供奉或存放物品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遗迹周围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石像碎块,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灵兽或神将的模样。
这里并非资源点,也没有明显的禁制波动,看起来只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祭祀场所。但林风的源晶印记,在靠近祭坛时,却传来一种异样的“悸动”。
不是发现宝物时的指引性共鸣,也不是感知到危险时的警示刺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到某种“根源”或“伤口”时产生的、带着轻微痉挛感的反馈。
“这里……有些不对。”林风停下脚步,眉头紧皱。他示意战玲珑和剑修警戒,自己则走到祭坛中央的凹陷处,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那冰凉光滑的玉石表面。
触感并无异常。
他闭上眼,将心神彻底沉入手背印记,沟通造化炉,尝试以更深入、更专注的方式,去“倾听”这处遗迹,乃至通过它,去感知更底层的秘境状态。
嗡——
意识仿佛穿过了一层薄纱,下沉,再下沉。
不再是之前那种对地表资源点、能量脉络的“平面扫描”,而是一种向着秘境“地基”与“承重墙”层面深入的“纵向探查”。
他“看”到了。
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地图或光点,而是一片更加宏大、更加抽象、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
整个秘境,如同一个精密而古老的巨大法宝,其运转依赖于内部无数环环相扣的能量循环与空间结构。此刻,这些循环与结构,正在以肉眼(神识)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失去活力。
如同一个年迈巨人衰弱的脉搏,如同一条大河逐渐干涸的支流。
最令林风心神俱震的是,在那庞大秘境结构的“心脏”地带——也即原本主殿、万象源晶所在的核心区域深处——他“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那裂痕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破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道”与“规则”层面出现的缺损!它如同瓷器上的一道冰裂纹,无声无息,却贯穿了支撑秘境存在的某个根本性法则节点!正有无形无质、却又至关重要的“秘境本源灵力”,如同生命血液般,从那道裂痕中悄然、持续地流失,散入周围无序的虚空!
正是这种本源灵力的流失,导致了秘境整体能量循环的迟滞、空间结构的缓慢僵化,以及……最终走向彻底崩塌湮灭的不可逆趋势!
“这……这是……”林风猛地睁开眼睛,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收回手掌,仿佛被烫到一般。
“怎么了?”战玲珑察觉到林风的异常,上前一步,惊鸿剑微微出鞘。
“秘境……在‘死’。”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难以置信,“不,不是简单的沉寂归源……是本源受损,在不可逆地崩塌!那道裂痕……是根本性的!”
他快速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虽然言语难以尽述那种抽象而宏大的规则崩塌感,但战玲珑和剑修都听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秘境并非安然步入沉睡,而是身患绝症,正在走向毁灭!
“那道裂痕……何时出现的?因何而起?”剑修沉声问道,这是关键。
林风摇头:“不知。但感觉……非常古老。或许在星河宗陨落时便已存在,只是被源晶和宗门大阵勉强维持、封印着。如今源晶易主,传承被取,最后的平衡被打破……”他想起衍天居士说过“大劫”、“宗门败亡”之语,心中有了猜测,“或许,这就是当年星河宗对抗大劫失败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创伤,秘境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废墟和裂缝上的……临时避难所?如今,连这临时之所,也终于撑到极限了。”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竟然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古老废墟上,争夺传承,搜刮资源……
“崩塌……还有多久?”战玲珑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林风再次闭目,尝试更精确地感知那本源灵力流失的速度与裂痕蔓延的趋势。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不确定……可能数月,也可能……只有数周,甚至更短。流失速度似乎在逐渐加快,尤其是我们取走源晶后。而且,崩塌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可能会加速……”
这意味着,他们以为还算充裕的“安全窗口期”,很可能远没有预计的那么长!甚至,随时可能因为某个意外触发连锁反应,导致崩塌提前来临!
就在三人因这惊人发现而心神震动、思考对策之际——
祭坛中央,那处原本空空如也的凹陷,毫无征兆地,漾起了一圈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七色光晕。
光晕缓缓旋转、升腾,在空气中凝聚、勾勒,最终,化作一道比之前在星空幻境中更加淡薄、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残影。
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依旧是那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双眼如星河旋转的身影——衍天居士!
但这一次,这道残影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充满了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意味。它甚至无法稳定维持形态,边缘处不断有光点逸散消逝。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残影发出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叹息,声音直接响在三人心间。
“前辈!”林风连忙躬身行礼,战玲珑与剑修也肃然抱拳。
“无需多礼……”衍天居士的残影微微晃动,“吾之残念,依附于此最后一点未散的‘祭祀念力’而存,本已沉睡……感应到源晶掌控者以心神探查秘境根本,触及旧伤,方才勉强显化……”
他看向林风,虚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汝所见……不错。此‘星陨秘境’,早已是……无根之萍,破碎之舟。”
残影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上古大劫,宗门倾覆……最后一刻,吾与诸同门,燃烧神魂,抽取星辰,勉强将宗门核心之地炼入虚空,化作此秘境,保留传承火种,亦是为……镇压那处因劫力冲击而生的‘道则裂痕’。”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惨烈的画面:“然,裂痕之伤,深入此方天地根本,非吾等残力可愈。只能以源晶为枢纽,以秘境大阵为锁链,将其勉强封镇、延缓其扩散……代价是,秘境自身,亦在缓慢被裂痕侵蚀、同化,终将……归于虚无。”
“万载以来,封镇之力日渐衰微,裂痕侵蚀日深。汝取走源晶,虽承吾宗之道,却也……拔去了最后一道关键的‘定海神针’。封镇失衡,裂痕失去最大制约,崩塌……已然加速。”
衍天居士的残影看向林风,目光复杂:“此非汝之过。此乃定数。秘境寿元,本就所剩无几。汝之到来,不过是……揭开了最后的面纱。即便没有汝,数百年内,此地亦将彻底湮灭。”
“然,既汝已成新任掌控者,便需知……此中因果,与肩上之责。”
残影变得更加淡薄,声音也越发微弱:“崩塌之期……依吾最后推算,若无机缘逆转……短则数十日,长则……不过三年五载。如今汝取走源晶,加速进程……或许,只有……数月之期了。”
数月!
甚至可能更短!
这个时间,比林风自己刚才最坏的预估还要短!
“前辈,可有延缓或阻止之法?”林风急切问道。
残影缓缓摇头,身形已开始化为光点飘散:“道则之伤……非此界之力可医。除非……有超脱此界之大能,以无上法力,重定地火水风,修补道则……然,那等存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几乎不可能。
“速离……吧……”残影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它守护了万载的天地,眼中星河似乎黯淡了一瞬,“带走吧……能带走的传承,能救走的生灵……此方天地最后的……星光……”
话音未落,残影彻底化作漫天七彩光点,如萤火般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散在祭坛上空,再无痕迹。
祭坛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风、战玲珑、剑修三人心中,却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秘境核心的异动,不是隐患,而是早已注定的绝症。崩塌的倒计时,已然在他们取下源晶的那一刻,悄然拨快。
他们不再是暂居此地的过客,而是见证了古老遗迹最后时刻、并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其终结的……参与者与责任者。
暖阳依旧,山谷依旧。
但三人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
“立刻返回山谷,”战玲珑率先从沉重的气氛中挣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召集所有人,重新计划。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最后必要的准备,然后……离开这里。在崩塌来临之前。”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寂的祭坛。
秘境的挽歌,已然奏响。
而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