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也在在场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涟漪。林风的突然现身与那番朴实恳切的言辞,不仅化解了战玲珑主动让功可能带来的微妙尴尬,更让他本就神秘的形象,多了几分“谦逊重义”的光环。而战玲珑与林风之间那种无需言明、却自然流露的信任与默契,也让许多原本对玲珑风队内部关系有所猜测的人,暗自打消了疑虑。
宴会之后,林风婉拒了继续留在揽月轩休养的建议,坚持要回道童陪同,返回造化灵泉所在的禁地山谷。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仅仅现身片刻,说上几句话,便已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虚汗,靠在道童身上,几乎是被半搀半抬着离开。
回到造化灵泉旁那方静谧的玉台,山谷中氤氲的灵气与灵泉散发的温和生机,让林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拒绝了道童的继续服侍,让他们在谷口守候,自己则盘膝坐于玉台之上,面对着那汪乳白色的灵泉,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在灵泉精华与丹药的持续作用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经脉中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温和的真元溪流浸润,破损的脏腑在生机的滋养下悄然弥合,甚至连那因过度透支而黯淡无光的神魂,也在灵泉特殊道韵的抚慰下,如同被清泉洗涤的蒙尘明珠,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然而,林风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身体的恢复中。他的大部分意识,都系于身侧——那里,静静放置着那尊被软布包裹、彻底沉寂的造化炉。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包裹的软布,最终,触碰到炉身冰冷的表面。
触感冰凉,坚硬,再无往日那种温润如玉、隐与自身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炉身上遍布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狰狞地宣告着它曾承受的可怕负担与牺牲。那条曾璀璨夺目、仿佛蕴含着整片星河的纹路,如今只剩下浅浅的、断续的凹痕,光华尽失,如同干涸的河床。
它“死”了。
至少在林风此刻的感知中,这尊陪伴他走出微末、见证传承、助他度过数次绝境的古宝,已然灵性全无,化为凡铁。
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混杂着深沉的愧疚,从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压过身体上的伤痛。为了救众人,他别无选择。但亲手将一件潜力无穷、已然与自身道途紧密相连的至宝推入毁灭的深渊,这种滋味,如同剜心。
他想起庆功宴上,自己轻描淡写地说“炉子坏了再想办法就是”。话虽如此,可这等层次的古宝,天地间又能有几尊?即便未来再有机缘获得其他宝物,这尊造化炉的独特与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又如何替代?
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山谷中浓郁的灵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将手掌完全贴在冰冷的炉身上,如同试图感受一位逝去老友最后的心跳。体内残存的、与源晶印记还有着微弱联系的真元,下意识地,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炉中。
没有反应。
炉身依旧冰冷,如同最深的海底玄冰,吞噬着渡入的真元,却无丝毫反馈。他的真元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就在林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即将熄灭,准备收回手掌时——
“嗯?”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以为是错觉的轻响,似乎从炉身内部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如同冬眠巨兽最深处、几乎停滞的心跳,又像是一颗被埋入最深土壤、却顽强保留着一线生机的种子,在接触到甘霖时,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萌动!
林风浑身一颤,猛地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凝聚于那丝与造化炉最后的、若有若无的联系上。
不是错觉!
炉身内部,那原本一片死寂、仿佛连空间都凝固的微缩星图世界深处,正发生着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却又真实不虚的变化!
它……在“呼吸”!
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吞吐着周围天地间的灵气!并非主动吸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植物进行光合作用般的被动汲取!山谷中浓郁精纯的灵气,正以肉眼和神识都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流速,丝丝缕缕地,透过炉身上那些狰狞的裂痕,渗入炉体内部!
更让林风心神震撼的是,随着这些灵气的渗入,炉内那片本已破碎、黯淡的微缩星图,并没有任何“修复”或“亮起”的迹象,反而……在发生着一种更深层次、更加本质的“坍塌”与“重组”!
不是毁灭,而是……蜕变!
如同凤凰涅盘,将旧有的、已然支离破碎的形态彻底打破、熔炼,以最精纯的灵气和炉体本身残留的、源自源晶与万载积累的本源道韵为薪柴,重新构筑更基础、也更玄奥的“内核”!
那条在表面已然崩断消失的星河纹路,其“本源道痕”似乎并未真正消散,而是以一种更加隐晦、更加内敛的方式,融入了炉体材质的最深处,成为了这次“破而后立”蜕变的基石与引导!
林风“看”到(或者说感知到),炉内正孕育着一团极其微小、却蕴含着难以想象潜能的“混沌”!它缓慢旋转,吞噬着渗入的灵气与炉体残留的道韵,如同宇宙初开时的奇点,寂静,却蕴含着开天辟地的伟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缓慢到若非林风与它心血相连、又身处灵气如此浓郁的造化灵泉旁,并且心神全系于此,根本无法察觉!按照这个速度,想要完成这次深层次的蜕变,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上百年!
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沉睡,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涅盘”!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因祸得福?!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林风混沌的意识,让他因虚弱和伤痛而有些麻木的思维,瞬间活跃起来,甚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激动带来的心悸。
是了!造化炉本就是蕴含“造化”、“炼化”之道的至宝,与万象源晶这等秘境核心融合后,其本质已然提升到了难以想象的层次。强行透支所有本源激活传送阵,看似是毁灭,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次将新旧力量、内外道韵彻底打碎、熔炼一炉的绝佳契机?
就像锻造神兵,需要千锤百炼,甚至需要回炉重铸!之前的造化炉,虽神异,却更像是继承前人之遗泽。而这一次的“毁灭”与“沉睡”,或许正是它褪去旧壳,真正将源晶之力、秘境道韵、以及林风自身不断融入的乙木生气、星辰感悟等,彻底消化、融合,孕育出独属于“林风的造化炉”的关键一步!
“因祸得福……或许真的……因祸得福……”林风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因虚弱而迅速褪去,化作更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尊冰冷、残破、沉睡的炉子,心中的沉重与愧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温暖所取代。
它没有离开,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与他共同成长。
林风收回手掌,不再强行渡入真元打扰。他知道,此刻炉子需要的是最纯净的灵气环境和绝对的静养。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炉子的位置,让它更靠近灵泉泉眼,沐浴在最浓郁的生机灵气之中。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全力配合灵泉与丹药,修复自身伤势。
身体的剧痛依旧,神魂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他的心神不再完全被伤痛占据。一部分意识,如同最轻柔的守护,萦绕在那尊沉睡的炉子周围,感受着它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与“脉动”,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又像是在期待着一场注定漫长、却必将震撼的苏醒。
山谷寂静,灵泉潺潺。
一人一炉,皆在沉睡与蜕变中。
而时间,将成为这场涅盘最好的催化剂。
炉子的休眠,或许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崭新、且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那无声却坚定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