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本能压倒了疲惫。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抢救器材。河井和山口死死抱着裹着雨衣的摄像头,青木和他的助手将录音设备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保护那些精密的电子组件。演员们帮着场务搬运较轻的物件。一切都在混乱、湿滑和刺骨的寒冷中进行。
回程的路,来时尚算清淅的小径,此刻已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要将脚从吸力强大的泥浆中艰难拔出,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雨已经不是“下”,而是在“砸”。每一滴都冰冷刺骨,带着海岛特有的、咸腥的海盐气息,甚至裹挟着细小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陡坡的边缘在暴雨冲刷下不断有碎石滑落,发出不祥的簌簌声。远处山谷传来沉闷的轰响,那是山洪开始汇聚的征兆。
寒冷,如同无形的恶魔,迅速攫住了每一个人。
失温的颤斗先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全身。肌肉在寒冷和过度疲劳下发出酸痛的哀鸣。冰冷的雨水找到一切缝隙,灌进领口、袖口、裤脚,带走体内残存的热量。饥饿感和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挪动,象一条濒死的蚯蚓。
“抓住彼此!”武藏海走在队伍侧前方,他的吼声是唯一能穿透风雨的坐标,“抓紧你前面的人!往高处走!离开谷底!”
他不断回头,雨水糊住他的视线,他用手背粗暴地抹开,用目光清点人数。
“器材!我的箱子!”一个场务脚下一滑,怀里的灯光器材箱脱手,眼看就要滚下陡坡。
“别管了!”武藏海的吼声如雷,“器材丢了就丢了!人不能有事!继续走!”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传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是那个从东京来的年轻场务,叫健太。他刚才滑了一跤,半个身子探出了陡坡边缘,被旁边的人险险拉住。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对着狂风暴雨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让我回家!这鬼地方!这鬼电影!我不拍了!我要回东京!!!”
哭声在暴雨中显得凄厉而绝望,象一根针,刺穿着每个人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骚动,恐惧似乎会传染。
武藏海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健太面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冲刷而下,他的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健太湿透的衣领,将他的脸拉近,吼声压过了风雨:
“闭嘴!!”
健太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你的腿还在吗?!”武藏海吼问。
健太茫然地点头。
“手还能动吗?!”
健太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能就给我站起来!”武藏海松开他的衣领,指向旅馆方向那一片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的,模糊的屋顶轮廓,“继续走!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谁不冷?谁不累?谁不想回家?!”
他猛地转身,对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吼道:
“你!还有你!架住他!跟着队伍走!不准掉队!”
他环视所有在暴雨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喊,那声音仿佛要烙进每个人的灵魂:
“我说了——!!”
“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下达,现场却出现了一瞬的凝滞。架住一个崩溃的,可能不配合的成年男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意味着巨大的负担和风险。
最先动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
土方铃音默默上前,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紧贴着头皮,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弯下腰,抓住崩溃场务的一条骼膊,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试图将他架起来。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不过力气显然不够,拽了一下,健太只是晃了晃。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更用力地去拽,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绷紧,象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下、第三下
旁边的人如梦初醒,纷纷伸出手,架住了健太的另一条骼膊。
健太象一袋失去骨头的肉,被半拖半架地拉了起来。他起初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呜咽,但架着他的手臂坚定有力,队伍又开始在武藏海的吼声中,向前挪动。
冰冷、疲惫、恐惧
一切都模糊了。健太只感觉自己在移动,脚踩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打在脸上,很疼。但左右两侧传来的、属于他人的体温和支撑的力量,是这片冰冷地狱里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点?
不,不是小了,是他们快要走出最猛烈的雨区,接近旅馆所在的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健太茫然地抬起头,通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架着自己左边骼膊的,是一位相熟的场务,脸色铁青,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右边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右边,那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着他骼膊,小脸憋得通红,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松手的。
竟然是土方铃音。
那个平时在片场跑前跑后、声音细细的、看起来最需要被照顾女生。
健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哽咽,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他残存的力气忽然涌上来一点,尝试着自己迈步。土方铃音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支撑的力道,微微调整,从“拖拽”变成了“搀扶”。
当旅馆那温暖的灯火终于在雨幕中清淅可见时。
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止,而是骤然一收。仿佛狂暴的天神终于耗尽了力气。
乌云散去一角,惨白的月光漏下来,照亮了山路上这支如同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队伍。
精疲力竭的众人,几乎是在看到旅馆的同时就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也顾不上地上还是泥泞不堪,纷纷瘫倒在地,或坐或躺,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冷湿润的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武藏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或坐或躺、狼狈不堪的团队成员,目光一个个扫过。
然后,他也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坐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劫后馀生的庆幸,超越极限的疲惫,共同对抗风雨的回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产生的奇特连接,在沉默中无声地弥漫。雨滴从他们湿透的头发、衣服上滴落,渗进泥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唤,伴随着晃动的灯火。
“武藏监督——!”
“大家——在哪里——!”
是藤由纪子。她带着几名旅馆的工作人员,抱着厚厚的毛毯,提着冒着热气的汤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跑来。温暖的灯火,如同寒夜里的灯塔,缓缓靠近。
看到横七竖八躺在泥泞中、却都还活着的团队成员,藤由纪子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转身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的旅馆人员说:
“快,把热汤和毛毯分给大家。”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立刻起身。
他们只是躺在泥泞里,看着那光,听着那呼唤,任由一种混合着解脱、温暖和巨大疲惫的暖流,冲刷过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月光,灯火,泥泞中沉默的人们。
以及那片刚刚被他们共同穿越的,已然平静的,深邃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