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小林正辉坐在餐桌前,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味噌汤。
“再来一碗饭吗?”妻子美惠子轻声问。她穿着熨帖的棉质围裙,四十二岁的脸上有着这个年龄日本主妇特有的,温顺而略显疲惫的神情。
“啊,够了。”小林含糊地应道,眼睛却盯着餐桌对面的空位。
女儿友香的座位。一碗冷掉的米饭,一碟几乎没动的腌箩卜。
“她又不吃早饭就出门了?”小林皱眉。
美惠子低头擦桌子:“说是今天学校有晨练。”
“晨练?”小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哪个学校的晨练需要六点半就到?她是不是又和那个弹吉他的小子”
“正辉。”美惠子打断他,声音轻,但带着一丝哀求,“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
小林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味噌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滞涩感。
十七岁的女儿。去年还在他生日时亲手织围巾,现在连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不愿意。上个星期,他在她房间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本《全共斗白皮书》的残页。
时代的浪潮啊
连他这样普通中年男人的家庭都未能幸免。
七点整,小林穿上熨得笔挺的灰色西装,提起公文包。美惠子站在玄关,象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躬身递上便当盒。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关门声在晨间的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清脆。小林坐上那辆半新的丰田卡罗拉,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美惠子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从世田谷的住宅区驶向银座,需要四十分钟。路上,小林习惯性地打开车载收音机,眼睛机敏的扫视路面的情况。
一道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银座四丁目,大映直属影院“银映座”的巨幅gg牌,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崭新的,几乎刺眼的光泽。
海报设计极具冲击力:暗红色的底,像干涸的血。画面中央,梅宫辰夫饰演的黑帮若头单膝跪地,手中武士刀斜指天空,刀尖上一滴鲜血正欲滴未滴。他身后,范文雀饰演的艺伎衣饰华美,但眼神空洞如人偶。
狰狞的毛笔字标题占据三分之一的画面:
《华丽的角斗》
增村保造监督怒涛の大作
7月28日全国ロードショー
小林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
不是为海报的视觉效果,在电影公司干了十五年,什么夸张的宣传物料没见过,而是为这个日期。
七月二十八日上映。今天是二十号。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一部正常的时代剧,从拍摄到后期再到宣传上映,标准周期是四到五个月。增村保造是快枪手,但再快也要三个月。
而《华丽的角斗》。
小林的大脑飞快计算。他是财务课长,看过的制作日程表比看过的电影还多。这片子六月底才正式开机,满打满算拍摄期不过二十天。
剪辑、配乐、混音、冲印拷贝这些工序硬生生压缩到八天内完成?
“疯了。”小林喃喃自语。
他重新踩下油门,但目光却无法从街景上移开。
不止银座。车子驶过新宿、池袋、涩谷
大映旗下十七家首轮影院的门口,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这张海报。有的地方,张贴工人还踩着梯子,正用长柄刷子将浆糊涂抹在砖墙上。
上班族匆匆走过时抬头瞥一眼,面无表情。女学生三三两两聚在海报前,兴奋地指着范文雀那身十二单衣的华美细节。
“中国台湾来的女演员啊”“梅宫辰夫这次演反派吗?”
小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不只是宣传。这是饱和式轰炸。大映把整个八月的宣发预算,恐怕都砸在这一部片子上了。作为财务课长,他几乎能听见宣传课长下个月来报销超支费用时的哭诉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进度。
二十天拍完。八天做完后期。
增村导演这次是真的拼命了。
七点五十分,小林的车接近大映制片厂正门。还有两个路口,他就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三十多名记者挤在铁门外,长枪短炮的镜头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人群中央,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梅宫辰夫下了车。
这位大映当红的硬派小生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面对瞬间爆发的闪光灯,他露出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梅宫先生!请问和范文雀小姐合作感觉如何?”
“增村导演的片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严格吗?”
“有传闻说您和导演在拍摄时发生争执”
梅宫辰夫停下脚步,转向提问的记者,笑容不变:“增村导演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在《华丽的角斗》片场,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学习。”
标准答案。滴水不漏。
小林把车拐进侧面的小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他不想从正门进,那些记者认得大映所有部门主管的车。一旦被堵住,今天上午就别想脱身了。
他从员工信道的小门溜进厂区。守门的老头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经过正门局域时,小林瞥见宣传课的年轻职员正挨个给记者塞信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车马费。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哪些媒体给多少,哪些记者需要额外打点,这都是有价目表的。
《电影旬报》的主笔,五万円。
《周刊文春》的娱乐记者,三万円。
《每日新闻》的影评人,八万円
小林在心里默算着这笔开支,眉头越皱越紧。这还只是预热。等正式上映后,那些“观影报告”“导演专访”“主演对谈”的软文,每一篇都是钱。
钱从哪来?当然是其他项目的预算里抠。
小林加快了脚步。
穿过行政楼前的空地时,他看见了兵荒马乱的景象。场务推着堆满铠甲和刀剑的道具车狂奔,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化妆课的女职员抱着沉重的衣箱小跑,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彩味,还有某种焦灼的气息。
剪辑室的门半开着。
小林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里看了一眼。
四台剪辑台同时运转,胶片滑过导轮的沙沙声密集如雨。增村保造坐在主控台前,背挺得笔直。他没穿导演常穿的那种休闲外套,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银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武戏。黑帮对冲,鲜血四溅,男人的嘶喊与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停。”增村的声音不高。
放映机停止。剪辑室里五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增村保造盯着定格的画面,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剪辑记录单的某一行画了个圈。
“冲锋的镜头,”他说,“剪掉三帧。”
剪辑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额角冒着汗:“导演,三帧的话动作的连贯性可能会”
“我要的就是不连贯。”增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斗不是舞蹈。冲锋的时候,人会摔倒,刀会砍空。我要观众感受到的是混乱,不是华丽的编排。”
“可是暑期档的观众”
“观众?”增村保造终于转过头,看向剪辑师。“如果观众只想看漂亮的打戏,他们应该去看马戏团,而不是我的电影。”
剪辑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悄悄退开,继续朝财务课走去。
暑期档的观众。
是啊。还有十天就到暑假了了。大量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会涌上街头。他们走进影院,想看的到底是什么?
带点官能的,有点刺激的,平时体验不到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是财务课长,他的职责是看住数字。
八点十五分,小林拿着文档袋,站在了社长办公室门外。
秘书示意他稍等。通过厚重的木门缝隙,能隐约听见里面永田雅一讲电话的声音,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两分钟后,秘书推开门:“小林课长,请进。”
永田雅一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社长背对门口站着,面朝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天际线。
“社长,这是您要的文档。”小林躬身,将文档袋放在办公桌边缘。
永田雅一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一丝不苟。五十六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永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小林小心翼翼地坐下。
永田打开文档袋,抽出第一份:《华丽的角斗》制作费用决算书。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总计栏。
一亿两千万円。
永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翻到下一页。第二份文档:八月院线排片计划表。笔标记了大映旗下超过70的银幕,旁边标注着“角斗专用”。
“试映会的反响。”永田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文档,“汇总了吗?”
小林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报告,双手递上:“昨天下午,十五家主要媒体的试映员给出了初步评价。”
永田接过来,快速浏览。小林已经背下了关键数据:
九家给a。五家给b。一家给c。
给c的那家媒体,评价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暴力场景过多,美学上极具冲击力,但可能刺激到女性和儿童。”
永田雅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象打磨过的金属,“增村保造这块招牌,还是有风险。”
小林斟酌着措辞:“从财务角度看,一亿两千万的投资,如果只依靠内核影迷群体的话,回收压力确实”
“财务角度?”永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小林君,你觉得电影是什么?”
小林愣住了。
“电影是赌局。”永田自问自答,身体微微前倾,“而赌局最忌讳的,就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号码上。哪怕那个号码看起来多么稳。”
“《华丽的角斗》角斗场里,如果只有一方,那叫什么角斗?”
小林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他隐约猜到了社长想说什么。
“冲绳那边,”永田话锋一转,“进度怎么样了?”
“截至昨天的电报,外景拍摄完成约百分之七十。上周因为台风延误了三天,但他们正在赶工”
“告诉他们。”永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用我的名义发电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海报、记者会、排片、试映评价,全部告诉他们。”
小林迅速记录。
永田顿了顿,每个字都象冰珠砸在桌面上:
“措辞严厉的催促!”
“是。”小林躬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办公室。
小林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
站了足足半分钟,小林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财务课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已经恢复了财务课长应有的、精干而面无表情的神色。
但握着文档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走廊尽头,窗外的东京天空,阴云正在聚集。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琉球群岛,晨光刚刚照亮海面。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