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琉球回东京,在1971年,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飞机。那架被称为“空中客车”的ys-11螺旋桨客机,每天有一班从那霸飞往羽田,航程三小时,票价一万八千円,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
第二种,也是绝大多数人选择的方式:船。
先坐四个小时的渡轮从那霸到鹿儿岛,再转乘十六个小时的夜行火车“樱号”特急,摇晃着穿过九州、本州,最终抵达东京站。总耗时超过二十小时,但票价只要七千円,还能在船上和火车上睡一觉。
武藏海的团队,选择了第二种。
便宜当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们带着六箱胶片、四箱录音带、两箱摄影器材,还有一堆沾满琉球红土的道具和服装。
航空公司不会允许这么多“危险品”上客机。就算允许,超重运费也足以让财务部课长当场心脏病发作。
八月二日,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列车缓缓滑入东京站第九月台。
车门打开,热浪混合着煤烟味扑面而来。月台上挤满了暑假返乡的学生潮,行李箱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到了!”山口空太第一个跳落车,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后面涌出的人流挤得一个趔趄。
团队成员陆续落车,在月台上聚集成两堆。
一堆是演员和妆造人员。加藤嘉脱下那件穿了整整一个月的邮差制服外套,小心地叠好,放进手提袋。藤由纪子已经换上了东京风格的碎花连衣裙,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几位临时雇用的本地群演聚在一起,用方言低声说笑着,准备转乘去上野站的列车。
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工作完成”的轻松。
“监督,这次真的学到了很多。”加藤嘉走到武藏海面前,郑重地鞠躬,“谢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各位。”武藏海回礼,“回去好好休息。”
“下次有戏,随时叫我!”田宫二郎挥了挥手,背起背包,导入前往山手线站台的人流。
另一堆人则沉默得多。
河井二十九郎和助手们正清点着摄影器材箱,每箱都要开盖确认编号。青木一郎蹲在地上,检查录音设备的防震箱是否在运输中受损。土方铃音拿着清单,逐一核对胶片盒上的场次标签。
他们脸上没有“结束”的松懈,只有“下一阶段开始”的专注。
“设备全部完好!”河井直起身,抹了把汗。
“录音磁带温度正常。”青木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月台尽头传来:“武藏监督!”
大村秀五穿过人群快步走来。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影透露着连日的疲惫。
他是唯一坐飞机赶回东京的人,比其他人要提前到了差不多16个小时。
“大村桑!”土方铃音眼睛一亮。
“大家辛苦了。”大村秀五与众人一一握手,目光最后落在武藏海脸上,“路上顺利吗?”
“胶片和人都安全。”武藏海说,“你那边呢?”
大村秀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正在收拾行李的演员组,提高声音:“各位老师,公司安排的车已经在西出口等侯,会送大家回家或回公寓。酬金结算和后期配音的安排,劳务课会在一周内联系各位!”
演员们道谢后离开。
月台上只剩下内核团队,以及那堆器材箱。
大村秀五这才压低声音:“监督,我们车上说。”
三辆租来的厢式货车载着器材,驶向大映制片厂。
武藏海、大村秀五、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土方铃音坐在第一辆车里。
仅仅只是离开了一个月的时间,车窗外的东京,就已经大变样了。
商店街挂起了“夏季大减价”的横幅,便利店门口堆着装满饮料的冷藏箱。年轻人穿着浴衣走向神社,准备参加纳凉祭。
同时,在这些日常景象之间,某种格外吸引武藏海眼球的东西反复的出现。
《华丽的角斗》的海报。
公交站牌,书店橱窗,甚至电线杆上。梅宫辰夫持刀的侧影,范文雀华美而空洞的眼神,像某种视觉病毒般侵蚀着城市的每个角落。
“情况很不乐观。”
大村秀五开口,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档,递给武藏海。
最上面是《电影旬报》的速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增村保造监督王者归来!《华丽的角斗》首周票房突破一亿三千万円!”
下面是详细的票房数据:首日票房二千八百万,次日三千二百万,上座率平均超过八成,内核影院甚至出现加场。
“梅宫辰夫和范文雀的明星效应太强了。”大村的声音干涩,“加之增村监督的名号,还有公司不惜血本的宣传,银座、新宿、涩谷,所有大映旗下影院的海报位全部让给了《华丽的角斗》。电视上每天都能看到预告片,报纸的娱乐版几乎被买断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内部简报。
“更麻烦的是高层态度。我试探了营业部,宣传部,甚至董事会的几位常务没有人支持我们在盂兰盆节上映。理由很充分,《华丽的角斗》正在赚钱,为什么要用一部没有明星,没有宣传,甚至没人看过的电影去冲击自家的摇钱树?”
大村顿了顿,声音更低:“小林正辉那个风向鸡,看到这种情况,连面都不敢露。只敢偷偷把这些数据塞给我。他说久保部长这几天很活跃,在高层会议上反复强调‘不能因为武藏海一个人的野心,打乱公司的整体部署’。”
压力像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上。
四千万预算拍出的电影,要和一亿两千万、铺天盖地宣传、明星云集的“王牌大作”正面对决。
而且,可能连对决的资格都没有。
武藏海合上数据表,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大村桑。”他问,“盂兰盆节假期从哪天开始?”
“八月十三日。大部分公司会从十二号下午开始放假。”
“如果我们要在八月十二日上映,”武藏海语速平稳,“算上制作最终拷贝、配送至全国院线、安排宣传物料和排片表的时间,我们最晚什么时候必须获得社长的批准?”
不是“能不能”。
不是“怎么办”。
而是直接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大村秀五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他认识的武藏海。永远不会被问题吓倒,永远只盯着解决方案的武藏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八月二日,晚上九点十四分。院线排片会议的最终截止时间,是八月四日下午五点。”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我们还有,四十三小时,四十六分钟。”
四十三小时。
完成所有剪辑、混音、配音、字幕、最终冲印,并说服永田雅一。
“够了。”武藏海说。
两个字,就是一声发令枪。
车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转变。
河井二十九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聚焦。土方铃音坐直了身体,象一只准备起跑的小动物。
大村秀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档,那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表,密密麻麻标注着工序和负责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剪辑室三间全部清空,冲印车间预留了明天下午的时段。配音演员的名单在这里,随时可以召集。只要我们拿到社长的批准,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完成所有后期工序。”
武藏海接过时间表,快速浏览。
“试映会。”他说,“安排一场给高层的试映会。时间定在——”
他看向大村。
“后天下午三点。”
大村秀五眼睛一亮:“用样片直接征服他们?”
“不。”武藏海摇头,“我们用电影,去征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