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面前的三人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老牛犹如得胜的将军,在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后,眼神如鹰隼般转回济能,那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你小题大做”,以及深刻的、对“麻烦源头”的厌烦,仿佛济能是那令他厌恶至极的臭虫:“神?还‘蛮荒神性’?大师啊……”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语重心长得如同居委会大妈苦口婆心地劝诫邻居别信保健品传销,“现在!可是‘神话回归’(他说这个词时,那语气仿佛是在宣读圣旨)的初级阶段!天地间的铁律虽然有所松动,但依然坚如磐石!无论是正神还是邪神(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念出,没有丝毫温度,就如同在说两块毫无生气的石头和木头),它们那点可怜的‘神力’,又敢拿来做什么呢?——浪费!扔到凡间就如同将珍珠扔进了臭水沟!隔着界壁更是如那飞蛾扑火,损耗殆尽!打个喷嚏都得算算成本效益!它们舍得?图什么?是图你济能大师这一身油腻腻的肥肉?还是图王家老太太那碗硬邦邦的寿面线够嚼劲?”
老牛吐出一口浓烟,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妖魔鬼怪般扭曲变形,然后消散于夜风里。他最后指了指自己那辆破旧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电驴,又拍了拍腰间那如古董般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通讯器,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这事儿,九成九!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类,像那过街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进来溜达,不小心露出点气息,被大师您这火眼金睛(讽刺)给逮到了。按老规矩——登记在册!加强监控!通知村镇一级注意环境卫生、做好防范宣传!剩下的?就交给巡逻队!交给上面派来的正规‘处理科’同志!”
他强调“处理科”时,那眼神如同看着两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充满了“你们这些野路子顾问靠边站”的官僚气息。
他语气极其笃定,神态疲惫麻木,仿佛在重复一句演练了千百遍、早已被现实无数次验证过的官僚主义箴言——任何超自然事件,在层层上报、流程审核、风险评估之后,最终的处理方案都会无限接近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昏黄的路灯下,破电驴的灯光如同鬼火。老牛半死不活地靠在他的破座驾上,浑身散发着腌入味的社畜气息。济能禅师油光闪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还想反驳。
青石道人依旧面无表情,抱臂站在那里,旧道袍下摆沾染了些泥点,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起,在老牛那套“节约神力论”和王金升身后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王家豪宅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扫视了一遍。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灯泡电流不稳的滋啦声和老牛沉闷的喘息抽烟声。那截掉落在泥水坑里的碧绿韭菜叶子,在浑浊的水面上微微漂浮着,像是这场荒诞绝伦、官僚主义与超现实碰撞闹剧中,最微不足道、却又最具说服力的一个注脚。
不远处黑暗中王家的富贵园林轮廓,如同一尊盘踞在夜色里的巨兽,无声地散发着威严和神秘。而那巨兽阴影笼罩下的林间溪畔,一场由“依恋”与“贪念”编织的陷阱,正在悄然落下。这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与老牛这套笃定的“无害论”,形成了冰冷而诡异的悖论。
“节约……神力……”青石道人破天荒地、极其轻微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王金升那在昏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紧张的脸,以及济能禅师那虽然勉强保持着镇定、但掐着佛珠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微微颤抖(听到“正神”二字时的本能反应?)的动作。
路灯闪烁了一下,像一只即将合拢的、疲惫不堪的眼。老牛那句“节约神力”的论断还带着劣质香烟的余味在泥腥中飘荡,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众人正被他那套笃定的“无害论”噎得无话可说之际。
嘟——嘟——嘟——
一阵急促、尖锐、带着官方特制通讯模块独有频率的刺耳铃音,毫无征兆地从老牛腰间那个粘着泥垢、边角磨得发亮的制式通讯器上悍然炸响!声音在寂静的溪畔如同警报般凄厉!
老牛那张被生活腌透了的老脸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老兔子!叼在嘴上的烟屁股差点掉下来!他几乎是闪电般扯下通讯器,低头只看了一眼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加密编码和特殊颜色(代表局内最高权限层级),那张蜡黄油腻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社畜的疲惫”和官僚的笃定!
“卧……!”他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喉咙,手指却因用力过猛在通讯器外壳上掐出两个灰白指印!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瞬间沿着油腻的鬓角和稀疏的几根花白头发渗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先是无比惊惧又带着控诉意味地狠狠剜了济能禅师和青石道人一眼——仿佛在说“都特么是你们惹来的祸事!”——随即,那张脸如同川剧变脸般堆砌上一种带着谄媚、惶恐、和极致专业素养的职业假笑!那表情之精彩,让王金升看得心尖直颤。
“喂?!局……局座您好!我是牛富贵!对!对!在山牛村!王老太太宅子南边儿这片!……是!是是是!群众反映(他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瞟着面色凝重不知电话内容的王金升)?……什么?!您已经亲自接到王……王老板(他舌头差点打结)的专线紧急通报了?!明……明白了!”
老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更像是被迫的):“是!请局座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坚决、彻底、不留死角、以最高规格处置流程完成王老板交代的特殊排查任务!绝不让任何一丝不稳定因素影响……影响重大民生!”
“是!我立刻调集最精锐‘痕迹鉴定科’(他加重语气强调科室)、‘能量场测绘中队’(这是临时编的)火速驰援!同步启动‘一级区域警戒预案’!(预案估计他自己都没看完)请转告王老板!我们外勤七组就在第一线!人在阵地在!”啪嗒!电话挂断得同样响亮!
通话结束,老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佝偻的身子更塌陷了几分。他喘着粗气,眼神扫过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表情的济能、始终冷眼旁观的青石,以及脸色极其难看(显然听懂了个大概)的王金升,最终目光落向不远处月光下那片仿佛隐藏着无尽危机的幽暗林地。
刚刚还振振有词地宣扬那套所谓的“无害论”和“节约神力论”,然而此刻这些言论却如同响亮的耳光一般,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令他自己都感到头晕目眩。这一切的缘由,无非是因为王金升的亲大哥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情。
毕竟,自己老母亲的养老之地竟然迎来了西洋的……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若是不积极主动地让人将此事彻查清楚,那朝廷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呢?要知道,“王老板”可是即将有更进一步的希望了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传出他与西方势力有所牵连,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坏事一桩?
若不是出现在自己门外的是西洋的邪神,“王老板”恐怕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政治上的竞争对手故意设局来陷害他呢。所以,不仅要查,而且必须要认真地查、仔细地查!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更何况,谁能保证这些外国佬不会在明天为自己和母亲祝寿的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呢?万一他们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闹出乱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以绝后患。
“走!去那溪边看看!”老牛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风箱漏风,再不见刚才的“笃定”,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被逼上梁山的苦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然后缓缓地伸出双手,用力地推动那辆破旧而沉重的电动车。车轮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地滚动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是这辆车在痛苦地呻吟。
王金升的目光落在了老牛的背影上,那是一个缓慢而坚定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济能和青石,济能的面色阴沉得让人有些害怕,而青石则只是默默地抱臂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王金升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大哥在电话里的声音,那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急切。他的心头顿时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行四人就这样沉默而压抑地跟随着老牛,脚步显得有些蹒跚。他们绕过了几道被藤蔓缠绕的低矮灌木,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冷的枝条,终于踏进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清冷小天地。
月光如霜,清冷地洒在宽阔而平静的溪面上,仿佛给它铺上了一匹流动的银色丝绸。溪水潺潺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溪边的草地因为露水的滋润而显得有些湿滑,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富有韵律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步态感的高跟鞋叩击溪边光滑鹅卵石的声响,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一般,在这寂静的月光溪岸中清晰地回荡起来!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王金升几乎是本能地举起强光手电猛地照向声音来处!雪亮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劈开黑暗!
光柱尽头,一个纤弱的身影被强光牢牢笼罩,正是金发碧眼的美少女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