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迪那番如同精美绸缎包裹着冰棱的话语,在幽静溪畔的夜风中回荡。她优雅而强势的姿态,怀中少女那驯服如羔羊般的眼神,以及那套精准卡在“大夏律法”与“文化包容”护甲之下的身份证明,构筑起一道无懈可击、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堡垒。
老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感觉肺里的烟味都变成了苦涩的铁锈味。那女人言语间的锋刃,何止是无懈可击?简直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仿佛能听见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文旅联合检查组”说辞,在对方字正腔圆的“依法合规”面前碎裂成渣的声音。她最后那句貌似“认同大夏规矩”的表态,更像是在嘲讽——仿佛在说:“看啊,你们制定的铁律多么完美,连我都不得不遵守呢,真是妙极了!”
王金升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后背冷汗涔涔。那女人刻意点出的“重要民生盛典”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在他和他大哥最恐惧的软肋上!这西洋女人哪里是仅仅证明自己清白?她简直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他大哥、足以被无限放大的政治弱点!什么邪神?现在就算是真的,也得想办法捂下去!
济能禅师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此刻也只剩下僵硬的肌肉线条,往日那舌灿莲花的本事在对方那无懈可击的“合法合规”面前彻底哑火。他能说什么?说感应到邪神气息?证据呢?凭那点玄之又玄的佛门感应?在对方的证件和法律条文面前,他的修为此刻如同街头巷尾算命瞎子手里的罗盘——全是破绽!
青石道人依旧抱着双臂,那张如同千年寒冰刻就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光芒一闪而过,像冰层下的寒潭反射了一下冷月。但那并非怒意或挫败,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确认。他在确认什么?是这个叫曼迪的女人的伪装深度?还是她言谈举止背后潜藏的那股不可名状力量的性质?没人知道。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猎物完美隐匿后,反而更沉得住气。
四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一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难以言喻的憋屈与屈辱感。他们本是手握大义前来探查的神棍(和官僚),此刻却被对方用规则碾压得体无完肤。
他们的行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狼狈不堪地从溪边那片银亮的月辉中退入了身后更深沉的林间阴影。脚步仓惶杂乱,踩断枯枝败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和狼狈。
曼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女王巡视凯旋疆土般的骄傲笑意。她的目光,甚至懒得再追随这群“败军之将”离去的身影。
“抬起头来。”雪莉那受惊小鹿般乱颤的长睫毛缓缓抬起。那双纯净碧蓝如冰湖的眼眸,在月色下迷蒙得如同笼着一层水汽。刚才那真实的恐惧已如潮水般退去,此刻眼底只剩下被唤起的羞赧和无尽的柔顺依赖。她微微嘟着花瓣般的樱唇,带着少女的羞涩,眼神如同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爱慕与……期待,含羞带怯地望进曼迪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这眼神纯粹、毫无作伪,饱含着将整个灵魂都献祭般的赤诚。它对曼迪而言,是……一场征服盛宴的最后甜点?还是?
曼迪看着这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的眼神,喉间发出一种低沉而满足的、如同女猎手终于确认猎物已入彀中的轻笑声。这笑声低沉、醇厚、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话音未落,在雪莉因羞涩而微微闭眼、樱唇微启的瞬间——曼迪猛然俯身!火热的、极具侵略性的深吻!如同最炽烈的烙铁,狠狠印在了雪莉那因惊慌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粗暴、直接、带着一种宣告主权和吞噬灵魂般的野性!这吻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只有彻底的征服与占有!
“呜……唔……”雪莉那细碎微弱的呜咽声被彻底堵在喉咙里。不远处,即将彻底隐没在林影中的老牛他们,步履顿时变得更加仓皇,几乎成了竞走。
那雪莉发出的甜腻的呜咽声,让他们听起来像是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魔魅又窒息的一幕。背后那充满原始情欲与诡异气息的激吻场景,混合着巨大的挫败感,成了压垮他们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金升识趣地关掉了那个在此刻显得讽刺无比的手电强光,自动后退几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老牛佝偻着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破电驴上剧烈地喘息,连烟都不想点。他那张被生活蹂躏过的脸上,残留着惊悸、憋屈。他几次张了张嘴想对同样脸色发青的王金升解释,最终只挤出几句干涩、不痛不痒的官话:“王……老板,这个……情况特殊!复杂!我们会……呃……加强……加强日常宗教管理宣传教育……”王金升哪里有心思听他打官腔?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大哥那张铁青的脸和自己前途黯淡的阴影。面对老牛这毫无营养的“总结陈词”,他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气氛尴尬得能冻死苍蝇。这时,那位全程被无视、被碾压,甚至连引以为豪的“佛门高僧感应”都沦为笑柄的济能禅师,却奇迹般地率先“调整”好了心态!他那张肥脸上僵硬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恢复了往日那悲天悯人、又带着点油滑的“高僧气度”。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无尽的轮回业力:“此皆前生冤孽所聚,化作障眼迷云!非但与我佛道无关,更非王先生您或尊兄之错失!”他用佛经大义巧妙地将锅甩给了玄之又玄的“前生孽债”和“红尘因果”!潜台词:看见了没?不是我老和尚看走眼,是这业障太凶猛!是这对西洋妖……哦不,是业障深重的苦命鸳鸯自己惹来的因果!跟你们家风水、跟你大哥的官位……毫无干系!
王金升目瞪口呆地看着济能,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得道高僧”。他大哥位子要命,可这和尚……也忒无耻了点吧?!刚刚是谁言之凿凿说蛮荒神性邪门,引得大哥亲自关注派来老牛?现在轻飘飘一句“业障”、“孽缘因果”就想糊弄过去?!
可偏偏……济能这套“佛门因果论”,在眼下这无法收场的局面下,反而是成本最低、体面损失最小、最容易说服上头(大哥?)“息事宁人”的完美借口!他想反驳?想怪罪?他敢怪谁?怪佛门高僧济能大师不该多嘴?——人家心怀慈悲,察觉有异,主动提醒,这是功德!至于结果是误会?那也赖不到提醒的人头上!只能赖业障太深!
敢怪青石道人?青石全程没说啥,最后抱着胳膊像个冰雕!敢怪老牛?老牛是执行公务!虽然执行得稀烂。更何况……王家还敢深究下去吗?还敢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吗?还敢冒着被“有心人”将“外籍神秘女子夜探王门”、“佛道高人齐至盘问”的新闻插上翅膀飞遍朝野的风险,去强行追究一个被证明“合法合规”的西洋礼仪师和她的小情人吗?
王金升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不甘、愤怒、憋屈,最终化为一口带着浓浓血腥味(气的)的浊气,沉沉地咽了回去。他只能像一根被霜打蔫的茄子,僵着脸,对着依旧笑容可掬的济能禅师,艰难地挤出一点难看的弧度:“大师……说得对……是业障……是业障啊……”
济能禅师志得意满地微微颔首,对王金升这吃瘪的反应十分满意:“王先生明白就好!万般皆空,业障亦空!过去了!都过去了!莫要纠缠!”青石道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红尘业障”闹剧都与他无关。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只在王金升提到“业障”二字时,极其冰冷地扫过对方强装的镇定,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
随即,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灯火辉煌、如同暗夜明珠般的王家大宅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林间溪畔激吻的身影和此刻“业障如风”的荒诞退场,仿佛是水面短暂激起的涟漪,真正的暗流,仍在深处汹涌。
夜更深了。四人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败仗的士兵,踩着湿滑的泥地,狼狈却默契地绕开了灯火通明的前庭,沿着早已备下的、直接通向后院客房的隐秘侧廊返回。那沉重而昂贵的锦盒静待着主人的归来,金发的天使与剧毒的罂粟在月色下缠绵。
一夜无话——至少表面上如此。
那“业障”笼罩的山村之夜,压抑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惊惧与算计,只有枕边冰冷的黄金和窗棂外沉默的山林知晓。真正的风暴,是否已然平息?亦或……只是借那西洋女子的红唇,暂时潜入了更深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