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混沌无梦，田胖子被手机尖锐的嗡鸣骤然刺穿耳膜！凌晨四点！窗外还是浓稠如墨的黑！他像个掉进冰窟的秤砣，猛地从奢华席梦思的包裹中弹起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地摸索着将手机怼到脸上。屏幕刺眼的蓝光映亮他糊满眼屎、油光泛滥的大饼脸。
“喂……？”声音嘶哑混沌，带着浓重的睡意。
“喂你个头啊喂！”太子的声音通过劣质扬声器炸裂而出，带着引擎咆哮般的焦躁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在哪儿挺尸呢？！操！红包呢？！准备妥当了没有？！我们马上就到了！！”
“红包？！”田胖子浑身肥肉一个激灵，肾上腺素瞬间冲垮了所有迷糊！声音立刻拔高八度，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响，生怕太子听不清他的“忠心”：“太子哥！我在酒店！离王老夫人府上不到三里地！我……我这就去门口候着您？！您看……是不是太早了点？市里过来天还没亮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估计在确认方位。太子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一丝：“行！算你小子有点机灵劲！没滚回市里！直接去老夫人大门外等！红包带齐！袋子封好！”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随即，声音又染上一层炫耀和某种不容置疑的“规矩”感：“早？！早个屁！我们刚从对面赌城坐跨海直升机飞回来！通宵！没合眼！就为了赶老太太这口‘寿面线’的头一炷香！赶紧过去守着！记好了——”
太子的声音陡然严厉：“千万！千万！！别自作主张搞什么狗屁早餐带过去！我们今天就是要饿着肚子！虔诚地等着老太太赏的那碗面！吃了别的岂不是坏了孝心？！坏了规矩？！听懂没？！”
啪！忙音急促响起，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田胖子屁股上。
田胖子连滚带爬地冲向浴室。冰冷的水柱从头浇下，激得他龇牙咧嘴，却也彻底洗净了残留的困顿。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胡乱套上衣服，抱起那个装着沉甸甸现金红包、封装得严严实实的厚实纸袋，像捧着一颗炸弹，连滚带爬冲下酒店大堂，一头扎进黎明前冰冷的黑暗里。
好家伙！当他气喘吁吁、胸口起伏着赶到王家府邸那两扇气象庄严的巨门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凌晨五点不到，天空刚刚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寒意刺骨。王家府邸门前那宽敞的青石广场以及沿路两侧，早已乌泱泱站满了如同雨后蘑菇般冒出来的人！穿着笔挺但神情倦怠的西服男人，一看就是秘书助理之流，提着公文包，在寒风中搓着手，低声交谈；穿着体面、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地方宗族或退休老干部），拄着拐杖，目光深远地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甚至还有几位穿着朴素（但料子绝对精良）的中年妇女，挎着篮子（隐约露出里面的寿桃面点），安静地站在角落……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谨慎的期待和对彻骨寒意的默默忍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锣密鼓的肃穆感！这才是真正的“头香”战场！远比庙会火爆百倍！
田胖子抱着红包袋，像个误入猎人包围圈的傻狍子，笨拙地试图往前挤，立刻引来数道警惕、不满甚至略带轻蔑的目光。他识趣地缩到了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干，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在海边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轰隆隆——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凌晨的寂静。一支庞大得吓人、却行驶得异常安静、规整如同仪仗队的豪华车队，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无声而迅捷地滑入广场外围显然早有预留的指定区域。车门如同接到无声指令般齐刷刷打开！
田胖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在庞大人群的缝隙里，捕捉到了太子的身影——太子哥脸色苍白，眼袋浮肿（通宵赌城+直升机颠簸的杰作），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昂贵的西装笔挺得能当刀使！
那些在门外苦候已久的人群，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小幅度骚动，但无人敢造次抢前。几个管家模样的人（迅速从侧门闪出，拿着名册，开始用一种极其高效、几乎无声的方式快速点卯、核验身份，然后由专人引领着重要宾客鱼贯而入。
人影穿梭，秩序井然。田胖子如同沙滩上被浪潮推打的小蟹，趁着这股人流涌动的空隙，眼疾手快，抱紧红包袋，以和他体型不符的敏捷，在管家核验完最后一位宾客、大门即将重新掩上的瞬间，泥鳅般地“哧溜”一下挤了进去！
巨大的门扇在他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门外那彻骨的寒冷和依旧在“耐心”等待、目光复杂的人群。
门内庭院深深，红毡铺地，松柏苍翠。肃穆的空气比门外更浓。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从无声穿梭。宾客们在管家的指引下，目标明确地向庭院深处灯火辉煌处移动。
田胖子大气不敢出，抱着红包袋，弓着腰，像个巨大的幽灵，贴着阴影墙角快速溜到一棵巨大的龙爪槐后。他的眼睛在人群中焦急扫视，终于在一簇簇背影的缝隙里，再次捕捉到了太子那件醒目的阿玛尼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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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胖子压低嗓子，用尽平生最恭敬的声调，快速挪了过去，将厚实的红包袋塞到太子手里。“都……都在这儿！按您吩咐，整整齐齐，封……封好了！”
太子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袋子分量（很满意），甚至没看田胖子一眼，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前方几十米外、被更多显赫身影簇拥着的某个中心点（那里隐约传来温和的笑声，是王老夫人的？）。
他语速极快，带着某种解脱和打发：“行！干得不错！胖子，今天没你事儿了！”看到田胖子有点发懵，太子总算侧了下脸，语气带着点施恩和不耐烦：“傻杵着干嘛？给你放一天假！这地方没你的位置！玩去吧！明天一早记得回市区公司报到！明天下午我们返程！”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田胖子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个“好”字，肩膀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粗糙大手重重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李哥——老板那个跟了十几年的、像块沉默磐石的专属司机老李。李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太子让你走，没听见？真以为这里你能帮上忙？”
他用下巴点了点庭院里各个忙碌角落的人影，声音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沧桑和点醒：“瞅瞅！睁大眼睛瞅瞅！端茶倒水的？那起码是某某局办公室科员！站梯子上挂红布那个！”李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讽刺的精准定位。田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墙边，一架五六米高的木梯稳稳立着。梯子上端，一个略显“地中海”发式、但动作异常稳当矫健的中年男子，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幅巨大的、用金线绣着“寿比南山”的朱红绸缎！
他那双沾了些灰尘的皮鞋悬在半空，裤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很整洁，袜口边缘露出的纯棉质地和谨慎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与“杂役”截然不同的内敛气度。“……看见没？”李哥嗤笑一声，声音冷飕飕的，“科级！货真价实的副科起步！也就‘屈尊’干干这‘站梯子钉钉子’的光荣使命了！你还凑上去？给人当踏脚凳人家都嫌你油滑不稳当！”
李哥最后一句像根冰冷的针，扎透了田胖子残存的最后一点念想：“至于咱们太子爷？看见最里边儿没？他也就有资格在那儿站着傻乐！人群核心那位是谁？还用我说吗？李哥我？哈……给人家车停稳当、别刮了门面漆，就是我今天最大的功德！别挡路！走你的！”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田胖子抱着臂弯里早已空瘪的包袱皮，茫然地看着庭院里：前方几十米，辉煌灯火下，笑语晏晏的人群中心，那位气度雍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王老板”，正微笑着亲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寿面递给端坐上首的老夫人。老夫人身边围坐的几位白发老者（或是省里退休的老同志，或是帝都部委的大员？），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严。
太子满脸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毫无破绽的恭敬笑容，正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在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参与”着气氛。他双手捧着红包袋，像一个等待上贡的虔诚随从。老李呢？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司机们该待的角落，像个影子。
至于那位梯子上的“科爷”，刚刚挂好红布，正敏捷而无声地滑下梯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对着不远处某个管事模样的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又投入到另一项“微小”却必不可少的任务中。动作流畅，毫无怨言，仿佛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所有人都在这幅巨大、精致、无声运转的“祝寿图卷”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微不足道却又必须存在的螺丝钉位置。只有他，田胖子。抱着个空袋子。突兀。多余。无地自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着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想起太子那句“给你放一天假”里包含的打发，想起李哥那句“也就有资格在那儿站着傻乐”，看着自己这身为了赶路而来不及熨烫、沾染了些墙灰的司机行头……“呵……”一声极轻、自嘲的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对这权力金字塔森然秩序的最终确认，也像是卸下了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那片属于大人物的荣光中心。沉重的身体微微佝偻着，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调转方向，像来时那般，贴着墙角最深最暗的阴影线，一步一步，无声地向后门的方向挪动。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只笨拙的灰熊，在众人无暇他顾的肃穆与忙碌中，无声地、悄然地，退出了这幅繁复画卷的边缘。
背影，融入晨曦微露却依旧清冷的院落深处，直至消失不见。只留下庭院深处那碗象征福寿的面线的袅袅热气，在权力的辉光与仪轨的森严中，无声蒸腾。至于那口袋里的红与绿，早已与他再无半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