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以及车窗外那只肥硕油腻、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油渍的粗粝手指,正嚣张地指向自己的画面。
“高律师……”???这个称呼从这个疑似“马世图”的白胖子嘴里吼出来,透着一股奇异的、强烈的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高晓兰才迟钝地发现,刚才被那白胖子吼叫的对象——那个在他话语里被轻蔑对待的“田胖子”,正站在自己车左前方几步外的人行道上!
那同样是个巨胖!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超过一百块的皱巴巴廉价运动服,圆脸滚肉,小眼睛眯缝着,同样油光光的脸上此刻混杂着被呵斥的尴尬、一丝茫然,以及……在看到高晓兰车窗内那张脸时骤然出现的惊愕、难以置信、再到某种如遭雷击般的回忆翻腾!
“什……什……么?”高晓兰几乎是失声问出来,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扫描仪,在车窗外那个自称“老马”的白胖子身上反复确认——
不!绝不可能是!记忆里的马世图,是村里出了名的精干小子!虽不是翩翩少年,但肌肉结实,动作利索得像只猴子,扛着百来斤粮食能一口气翻过山头!眼前这个……
岁月不止是杀猪刀啊!岁月分明是投喂了整整十三年工业化流水线出品的猪饲料浓缩精华丸,并且还强行用液压机给他塞了下去!那个曾经可以灵活翻墙的少年身影,如今被彻底膨胀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油脂方阵!身高倒是没缩水,但横向发展的规模已经达到了让人怀疑人生、地心引力为何没有将他压成扁平状薄饼的程度!这何止是“发福”?这简直是进行了一场彻底摧毁人类形态的不可逆性物质增殖!
而那个被称为“田胖子”的巨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已经清晰地映出了高晓兰的样子。一丝强烈的疑惑在他脸上划过,随即被一种确认身份后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四目相对。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车外,是一个自称“老马”、岁月变异到面目全非的巨胖。旁边,是一个顶着“田胖子”名号、同样庞大却明显处于某种阶级食物链更上游的黑巨胖。车内,是高晓兰,那个挣脱了泥沼、努力洗去乡土印记、在另一座城市的霓虹中奋力厮杀才换得今日一席之地的精英女律师。
故乡高速出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荒诞。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带着时空错位和阶层颠覆感的荒诞。像一出黑色喜剧,以最直观、最粗犷、最令人胃部抽搐的方式,在她刚踏入故土的瞬间,轰然上演!
高晓兰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按下车窗,应对这身份错乱、体型失控的“老马”?还是下车,去和那个眼中写着复杂情绪、记忆里也曾在她家老房子墙角刨过泥巴的“马世图”相认?
车窗内外,时间仿佛凝固。收费站外早班车流的喧嚣和两个胖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成了这荒诞重逢唯一的背景音。那根指向车窗的、油腻粗粝的手指,还固执地、无声地定格在空中,像一个巨大的、滑稽的、对过往岁月最辛辣的隐喻。高晓兰那身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在车窗内外两座几乎形成物理屏障的“肉山”映衬下,显得如此精致又如此脆弱。
逃离?回归?此刻都在这荒诞的开场面前,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命运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在她最不愿面对过往的归途上,堆砌了两个用“猪饲料”写就的惊叹号。
车窗内,高晓兰的思绪像是断线的风筝,在震惊和混乱的气流中无措地飘荡。车窗外的世界却全然是另一套运行法则。老马,那个体型膨胀到颠覆认知的“马世图”和田胖子那个黝黑的巨胖,两人毫无顾忌地在大清早的空地上嚷嚷起来。乡音粗粝,音量震天,像是两只争夺领地的巨熊在咆哮,内容无非是“你干嘛”“我接人”“管得着吗”之类的底层逻辑。空气中充满了唾沫星子、汗腺蒸腾的热气和难以名状的尴尬。
等高晓兰回过神来,他就像个提线木偶,在老马混杂着熟稔、炫耀(“看我接的是大律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外面人”时底气的拉扯下,懵懂地下了车,又被推搡着(老马的手掌肥厚温热,力量感十足)塞进了狭小早餐铺最里面那张油腻的塑料方桌旁。屁股下的塑料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浑浊的空气里充斥着劣质豆油反复煎炸的焦糊味、浓烈的蒜味醋味辣椒油味,以及男人身上蒸腾出的隔夜汗味。高晓兰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肺部摆脱这种粘稠感,却只吸入了更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她刚想伸手推推滑落的金丝眼镜,试图重建一点精英律师的秩序感……
“嘿!老五!老五!包子!快!”一声炸雷般的吆喝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黝黑的田胖子,声音洪亮得几乎掀翻低矮的棚顶。他庞大的身躯在逼仄的过道里挪动略显笨拙,却目标明确如推土机,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摞在蒸笼上冒白气的餐台。他甚至懒得等老板服务,自己动手,粗壮如胡萝卜的手指毫无惧色地抓住滚烫蒸笼的边缘!
“哗啦啦——咚!咚!咚!” 前后几趟,动作快得像个娴熟的装卸工。 眨眼间,一座热气腾腾、白胖圆润的小笼包山脉在方桌上平地而起! 九笼?甚至可能是十笼!油腻的塑料蒸笼堆叠如山,几乎占据了小方桌三分之二的地盘!氤氲的水蒸气带着浓郁的肉香面香,粗暴地扑向高晓兰精致却又略显苍白的脸庞。
“……!!” 高晓兰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砖。金丝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仿佛替她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物理质感的热情或者说视觉冲击?
“那个……”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勉强维持着职业化的清晰吐字,目光越过眼前巍峨的“包子山”,投向正从灶台端着调料罐子回来的田胖子,“……田先生,是不是太多了?我……我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她的言外之意很清楚:这分量太夸张了,你们点自己吃的就行!别给我堆成山啊!
“哈哈哈!” 没等田胖子回应,老马那豪爽的大笑声已经从灶台那边滚了过来。他端着三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胳膊底下还夹着几包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和四五个煮鸡蛋,像个移动的自助餐架。他把东西往桌子(包子山旁边仅存的空地)上重重一放,塑料碗里的汤都差点晃出来。
“小高!”老马亲昵地喊着,一屁股坐回他对面的板凳,那凳子又是咯吱一声惨鸣。他用一根沾着油腻的大拇指,极其随意却精准地点向桌上的包子山: “嗨!你误会啦!这是咱们仨的!总共——”他拉长了调子,仿佛在宣布一个重要的数字,“十——七——笼!”
他无视了高晓兰更加震惊的表情,飞快地给自己和田胖子面前的空醋碟倒上几乎满溢的黑醋和辣椒油,一边倒一边掰着油乎乎的指头算账: “我,八笼!老田这家伙,八笼!你嘛——”他终于把目光正式落到高晓兰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细心周到”的自豪感,咧嘴一笑,露出被香烟熏黄的牙齿,“——一笼!”
他顿了顿,看着高晓兰还带着困惑和抗拒的眼神,仿佛觉得她过于“见外”了,用一种“你不懂我们这里规矩”的语气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城里姑娘……讲究!吃猫食儿嘛!饭量小很正常!放心!”他拍着厚实的胸脯打包票,肥肉都跟着抖了抖,“这一笼小笼包,小小的!也就八只!还不够你马哥一口塞的!你随便吃!吃不完剩着!”那语气,仿佛让她吃掉一小笼包子已经是对她女性柔弱特质的最大尊重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高晓兰,转头对着灶台方向再次拔高嗓门:“老板!包子上完这边儿的!再给我俩添八笼备着!”声音洪亮霸道,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旁边的田胖子已经完成了蘸料的调配(醋里倒进半罐辣椒油,搅合成一团暗红色的浓浆)。他猛地抓起筷子,像战士握住武器,精准地叉向一个离他最近的、蒸得油光水亮、薄皮几乎能看到里面粉红肉馅的小笼包!
“滋溜——哧呼哧呼……”
那滚烫的、饱含滚烫汤汁的包子,被他囫囵塞进嘴里!上下两片丰厚的嘴唇在蒸气和肉汁间快速开合,发出满足又极具原始感的吸吮咀嚼声!肉汁顺着他黝黑的手指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他腮帮子鼓胀,眼神却满足得如同饕餮。
老马也迫不及待地开动了。硕大的手指捏起一整个包子,醮上厚重的暗红醋辣汁,一口闷下!
高晓兰彻底石化了。
她像个误入巨人国宴席的小人。 眼前,是巍峨耸立的小笼包子山,是两大碗堆满香菜和油花的热馄饨,是几包油腻的方便面,是煮鸡蛋…… 身边,是两个化身为人形食物搅拌机的巨汉。他们的进食凶猛、专注、效率极高,带着对食物最本能的狂热崇拜和对体积的毫不介意。吸溜声、咀嚼声、满足的哼唧声、筷子和碗碟的碰撞声,汇集成一场喧闹的、只属于他们的早餐交响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带着雄性激素的油脂与醋酸分子。
而她面前,那孤零零的一笼小包子,此刻显得如此弱小、精致又……讽刺。 那笼包子上飘散的热气,在这片由粗犷食欲构成的油腻风暴中心,如同一个精致而脆弱的文明孤岛。她习惯的安静、节制、优雅和精准控制,在“八笼起步”的油脂壁垒面前,被轰击得摇摇欲坠。
她的金丝眼镜片上,水雾正慢慢消散。镜片后,那双曾经在法庭上洞察秋毫的冷静眼眸,此刻映照出的,却只有自己在这片粗粝乡音和饕餮盛宴中,无所适从的崩塌倒影。
嘴角,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扯开了一个异常僵硬的、微妙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个面对荒诞现实时的无意识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