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碗里漂浮的碧绿葱花,汤底清澈见底却又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鲜味,一只精巧的小馄饨正随着高晓兰汤匙的动作微微起伏。她刚刚被这朴素又醇厚的味道短暂征服,唇齿间残留着温热顺滑的触感,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份久违的“烟火慰藉”下有了片刻松弛。胃部的暖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或许哥哥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否则……
然而,田胖子那粗声粗气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猛地砸碎了这片刚凝聚的平静水面:
“老马,高律师是?” 问题本身没什么,但那过于随意的口吻,将高晓兰的身份从一个“需要尽快赶往icu探望垂危亲人的家属”,变成了一个饭桌闲聊的话题人物。
思绪立刻从舌尖的美味中抽离。高晓兰不动声色地放下汤匙,瓷勺边缘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轻响。她抬起眼,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从汤碗移向马世图那张油光锃亮的胖脸。那眼神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无声的追问:对啊,你怎么还不急?为什么带我先来这里大快朵颐?
马世图却好像浑然未觉那无形的压力。他正端起他那大海碗,喉结夸张地滚动,发出巨大的吞咽声,“呼啦——”,几乎将满满一碗馄饨连同汤水囫囵吸进了喉咙!动作豪迈粗放得如同饮马。碗重重撂下,空碗在桌上“砰”地一颤。
“老板!”他甚至没喘匀气,肥厚的手掌就拍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声音洪亮得如同开山炮,“再来碗方便面!磕俩鸡蛋进去!要溏心!跟我要的包子一块儿上!”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田胖子,带着点“哥俩好”的熟稔,“你呢?老田,还添点啥?”
田胖子抹了把汗津津的光脑门,大声响应:“给我也整碗馄饨!汤宽点!也整俩鸡蛋!要荷包蛋!刚才卤蛋忒咸!”
高晓兰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那点想要出声提醒的冲动。秀气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廉价的塑料桌沿边缘。耐心,她在法庭上磨砺出的耐心,此刻几乎要在这种粗粝的、对正事(她眼中的正事)毫不关切的氛围中被耗尽。
好不容易等到这两尊“油山”点完了下半场的加餐,战场暂时偃旗息鼓,高晓兰刚调整好呼吸,准备清晰地质问马世图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老马却咂吧了一下油润的嘴唇,身体微微前倾,那张红扑扑的胖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亲热劲儿。在田胖子看来是热情,在高晓兰看来却透着股江湖气的浮夸。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高晓兰的方向,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某种展示和宣告的意味:
“呐!老田,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高律师!”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加强效果,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她就是——老高的亲妹妹!”
“老高你晓得伐?我跟老高啥关系?”他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油光四溢,“铁子!那是我过命的铁兄弟!他的亲妹子,那就是我老马的亲妹子!”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目光扫过高晓兰显得有些冷淡的精致脸庞,又转向田胖子,带着一种粗糙的“托付”感: “……所以啊,以后不管是在镇上,还是在县里,你们要是遇着了咱高妹子,都得给我记好了——照顾着点!听见没?!”最后四个字带着点乡野大哥的霸道。
田胖子很豪爽地哈哈一笑,立刻拍着他同样厚实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震得桌子上的调料罐都微微晃动: “哎哟!没问题!马哥的妹子就是咱的妹子!咱老田最是讲究!一定照顾!谁敢呲毛?削他!”语气豪爽仗义,眼神真挚,仿佛已经准备为这位初次见面的大律师两肋插刀了。
高晓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如同江湖切口般的场面话,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这浮夸的“认亲”和她想象中严肃沉重的亲人弥留氛围格格不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田胖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那种“江湖义气”的表情变成了纯粹的疑惑。他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小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茫然,看向老马: “诶?老马,等等……哪个……哪个老高啊?镇上那个倒腾饲料的老高?还是……?”他那神情,显然是把脑袋里所有姓高的筛了个遍,对不上号。
高晓兰心头一动。果然!连他们自己人都不清楚?她敏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马世图,看他如何解释。
老马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粗胖的手指差点戳到田胖子油腻的额头上!他猛地前倾身体,沉重的身躯压得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把脸凑到田胖子鼻子跟前,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锐利地、警告性地剜了田胖子一下,同时声音骤然压低,用那种在嘈杂环境下才能勉强听清、却又充满暗示意味的气声急促道: “操!你小子睡糊涂了?!还能是哪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珠飞快地向旁边沉默的高晓兰方向极度细微地一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含混却又极其用力: “——高、尔、夫!”
“当啷!” 一声轻响。 是高晓兰手中那柄一直没放下的小汤匙,失手掉进了馄饨汤碗里!
清亮的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背上。温热。却让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与此同时,田胖子那张黝黑的大饼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嘴巴大大地张开,像是被无形的手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鸭蛋!
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弹射出来!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无可掩饰的巨大惊骇!“高……高……”那个“高”字卡在喉咙里,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猛地转向了高晓兰!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惊骇,有难以置信,有被某种巨大秘密冲击后的慌乱,但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妙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同情和尴尬?
田胖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咳咳!咳咳咳!!”他像是被一口浓烈的辣椒油呛到了气管,猛地弓起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那剧烈程度,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刚咽下去的八个包子和鸡蛋全给咳出来!整张桌子都在他那地动山摇般的咳嗽声中瑟瑟发抖!他粗壮的手掌用力捶打着胸膛,脸憋得通红发紫!
这顿突如其来的、剧烈到异常的咳嗽,成了他唯一能做的回应。也是他硬生生、极其生硬地阻断话题、转移尴尬的唯一方式。
早餐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田胖子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敲打着一面破锣;锅灶上油锅滋滋的余响;以及弥漫在三人之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诡异寂静。 马世图肥厚的嘴唇紧抿着,看向田胖子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责怪和恼怒,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像是在暗骂“蠢货”。
而高晓兰,则僵在那里。 她的目光越过还在抽搐咳嗽的田胖子,停留在马世图那张写满尴尬和隐瞒的胖脸上。 汤匙静静的沉在馄饨碗底。 那碗原本鲜美温暖的馄饨汤,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深潭。 “高——尔——夫?”
这个极其荒谬、与她记忆中卑微的哥哥身份天差地别的外号,如同一柄冰冷的淬毒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窝!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荒谬、怀疑、恐惧的寒意,猛地从脊椎骨窜起! 她的亲哥哥……在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清晨小笼包的喧嚣、油脂的咸香、两个胖子比赛般的咀嚼声、田胖子那句“高尔夫”的外号和随后生硬的转折……所有的喧嚣和微妙的诡异感,在高晓兰端起那碗确实鲜美的小馄饨时,似乎暂时被安抚了。温热、软滑的馄饨皮包裹着鲜嫩的肉馅,汤汁清亮,带着久违的、属于“真实食物”的朴素味道。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说服自己: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源于消息误传、带着点乡土荒谬的闹剧?哥哥或许真只是小伤,或者这所谓的“车祸”根本就是个大乌龙?不然,马世图怎么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带她先来吃八笼包子?
她吃着,心里那根紧悬的弦微微松动,甚至开始思考哥哥那个奇怪的外号“高尔夫”。他明明和那种精致优雅的运动八竿子打不着……
早餐的气氛在那风卷残云的扫荡后很快冷却。田胖子捂着滚圆的肚子打起了饱嗝,老马则忙着跟老板算清那堆积如山的蒸笼账。高晓兰沉默地跟在老马那庞大的身躯后面走出早餐店,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将这条充满生活气息但终究狭促老旧的小街照得一片通明,仿佛是舞台灯光的切换,宣布荒诞闹剧落幕,正剧即将上演。
当高晓兰迎着铺天盖地的晨光走出那间弥漫着油脂与喧嚣的早餐铺时,脚步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轻快。眼前的世界明亮、嘈杂、充满俗世的生机——卖菜的吆喝、摩托车的突突声、隔壁小卖部收音机里劣质的音乐。她的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扯开一丝哂笑。
闹剧。这词在她心里无比清晰地跳出来。所谓的哥哥濒死,所谓的千里奔袭,所谓的“高尔夫”荒谬外号……所有这一切,不过是这个闭塞乡土世界一场精心设计(或源于粗陋信息传递误差)的荒唐闹剧。老马和田胖子的言行,就是这出戏里最蹩脚却最投入的演员。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下见到那个躲起来、不知憋着什么坏心思的哥哥时,该用怎样的语气——是律师的冰冷训诫?还是带着成功者居高临下的疏离关怀?她准备了一箩筐的“道理”,打算结束这场无谓的归途。
这念头像一层透明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虚幻的七彩光晕。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挎包的肩带,挺直了脊背,属于城市精英的那层无形的“盔甲”重新附着上来。脚步轻快地跟着老马,走向他那辆同样油腻腻的五菱神车。
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乌龙”的侥幸,在老马沉默地发动那辆吱呀作响的五菱面包车,驶向一个她并不熟悉的方向时,开始无声碎裂。
车子在县医院那略显陈旧的住院部门口停下,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隔着车窗都能隐隐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