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深夜。国际机场。
熙攘的候机大厅,明亮的灯火如同白昼,广播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送行和道别的声音在角落此起彼伏。 高晓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停机坪上巨型客机闪烁着红绿航行灯的身影,像蛰伏在夜色里的钢铁巨兽。 她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与大夏有关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一条短信。 收件人:老马。 内容简短: 【马哥,对不起了。或许……你几十年后要找兄弟喝酒,还真不那么容易寻得到他了,或许你要办护照了呢。若是没护照嘛,怕你是张三大哥说得对,我哥上天堂这事在这里没门,但我……总还是想试试其他法子。万一不行……张三大哥那惊世骇俗的主意……听起来倒像是个热闹有趣的备用方案?】 字里行间带着她最后的、近乎黑色幽默的调侃。 【此去山高水远,或许……难有归期。勿念,有缘再会。】 最后一句,清晰、平静,如同陈诉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发送。 提示音轻响,信息已送达。
她没有关机。只是将那张在国内使用的、包含了“高律师”过往一切的si卡轻轻抽出,精准地丢进了旁边一个标注着“废弃物”的巨大不锈钢回收桶深处。然后,她将护照和那张崭新的、属于遥远异国的机票证件,妥帖地放进贴身衣袋。 广播响起登机的提示。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片土地,决绝而从容地走向了那个标志着国际出发的、幽深未知的通道口。
次日清晨。阳光普照。小镇街道。
宿醉带来的混沌感尚未完全褪去,老马是被习惯性开机后,嗡嗡的短信提示音惊醒的。他眯缝着红肿的小眼睛,摸索着抓起那部屏幕油腻、边缘磕碰的旧手机。刺眼的晨光让他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屏幕上那条来自陌生海外号码的留言,显示送达时间是昨夜。 他一边揉着跳痛的太阳穴,一边嘟囔着点开,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每个字。
读到最后那句“有缘再会”,他那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闪过极其短暂的一丝……愣怔?随即又被习惯性的、粗糙的豁达覆盖。 “呵……”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 没有多愁善感。 没有追问。 他像丢一片无足轻重的树叶般,随手将手机“啪”地扔回油腻的床头柜上,震得旁边空酒瓶嗡嗡作响。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莫名地没有因为那句“难有归期”而沉重,反而……像是了一桩心事,放下一座大山?晃晃悠悠走出了他那弥漫着机油和隔夜饭菜混杂气味的窝棚,走上熟悉的、开始苏醒的小镇街道。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肥胖厚实的背上。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色的、浓郁的食物热气,包子香弥漫整条街。
“哟!马老板!早!今儿还是老规矩?八笼包子两碗馄饨?”老板熟稔地招呼着,手上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老马闻言,脚步顿住,油亮的胖脸上展开一个异常豁亮、酣畅的笑容!那笑声发自肺腑,浑厚、响亮,引得旁边几个食客都侧目而视: “哈哈哈!改规矩啦!”他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地对着老板,也像是对着整条街宣告: “今天咱来十笼!十笼小笼包!” 迎着老板略微诧异的目光,他挺了挺硕大的肚子,声音洪亮得如同宣布重要决定: “我要替我我那——身!在!异!国!他!乡!——的好兄弟,也带出来尝尝味儿!爷今儿心情好!替他……多吃点!!”
老板脸上瞬间切换成了纯粹的、对生意人的热情:“好嘞!十笼!您里边坐!上就来!” 笑容绽放在他同样布满风霜的脸上。理由?借口?重要吗? 他麻利地掀开巨大的蒸笼盖子,新鲜出炉的白胖包子在蒸腾的热气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食物的温度,远比那万里之外的血缘泥沼与虚幻的天堂,更加真实,也更加……无关紧要。
笼屉摞起, 热气弥漫。 老马满足地坐下,肥硕的身躯陷在小小的塑料椅子里。 阳光斜照。 街角的车流渐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啪!” 一声脆响,是厚实的塑料酒杯被重重拍在油腻腻的小折叠桌上!廉价白酒溅出,在斑驳的桌面上蜿蜒流淌,融入之前的油污残渣。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散开来。
老马猛地从那矮小的塑料凳上站起!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拔地而起,带起的劲风让塑料桌一阵摇晃!椅腿刮蹭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扭声。他面色酡红,额头上冒着混杂着酒气蒸腾的油汗,小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和酒精熏染的血丝,活像一头被惹毛了的、进入警戒状态的红眼棕熊!
紧随其后! 一旁正啃着铁签上最后一块孜然羊腰子的田胖子,也呼哧带喘地站了起来!那肥胖程度比老马有过之而无不及,肚子圆鼓鼓地挺着,几乎将松垮的旧汗衫撑破。他抹了把油亮的嘴巴,粗壮的胳膊撑在桌上,用那双同样浑浊却充满“兄弟义气”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面两人,鼻子里发出不忿的“哼哧”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坐在角落,正对付一盘凉拌毛豆的二哥,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没说二话,只是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地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毛豆,拍了拍手上沾的盐粒和辣椒末,沉稳地站直了身体。虽然戴着眼镜,但那紧实的肌肉和骨节粗大的手,透露着一股常年干体力活的狠劲。他的眼神像冰冷的钩子,锁定了对面。
一时间!三个或胖或壮但同样散发出底层强悍气息的汉子,如同三道铜墙铁壁,牢牢地堵在了高老六和他那缩在一旁、脸色煞白的老婆面前!
唯一动作稍慢的是张三。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半杯饮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懒洋洋的。但在起身的瞬间,他用穿着破旧运动鞋的脚尖,极其灵巧、无声无息地,将桌脚旁几个已经空了的绿色啤酒瓶子,唰、唰、唰—— 几下踢进了旁边深暗的、堆放着泔水桶的角落里。瓶子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滚动声,随即隐没在黑暗中,避免了可能的冲突攻具。
老马上前一步! 他那肥硕、汗毛浓密的粗壮胳膊猛地一扬,唾沫星子如同小型喷泉,随着他炸雷般的咆哮喷射而出: “操/你妈的!你踏马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他指着自己油光闪亮的脸膛,声音震得旁边食客都皱起了眉头,“老子姓马!看清楚没?!祖宗牌位上刻的是马字!跟你他妈的姓高有个卵关系?!”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被田胖子挡在后面的高老六老婆,就是那个声称儿子是高尔夫的王桂花: “你他妈要找老高的妹妹?!那个在城里当大律师的?!你找去啊?!大门朝南你不知道?!奔帝都找她去!” 老马往前逼了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高老六的鼻子: “站我老马面前喷你娘的老鼠屎?!”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颤抖,唾沫星子直喷在高老六脸上,“你他妈是觉得我老马这身肥膘好下口?!还是觉得你们那屁大点的高家村,有胆子来讹我们马家几千口人的大村子?!我艹尼玛!”
老马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夜市摊位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过来。老板攥着铁勺,紧张地看着这边,也不敢上前。 “老马环视一圈围观的食客,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充满了表演般的煽动性:“来!高家村的想讹马家村的人!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高老六那张原本就老实巴交又带着憋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知道……”
“知道个几把你想知道!”老马根本不听,手臂狠狠一挥,带着劲风地推在高老六的肩膀上! 高老六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那瘦小的老婆尖叫一声,赶紧扶住他。 “闭上你的b嘴!少放闲屁!”老马唾沫四溅,“老子还想娶天仙亦菲当老婆呢!想就行吗?!啊?!想他妈就天上掉馅饼啊?!做梦吧你!” 他指着高老六夫妇,对着围观人群大声控诉: “老子都他妈说了八百遍了!别!来!烦!我!听不懂人话是吧?!非要老子大逼兜子给你抡圆了招呼脸上,才知道啥叫马王爷三只眼?!”
他猛地张开他那蒲扇大的巴掌,作势欲扇!巴掌带风! 田胖子适时地往前挪了挪,肚子挺得更高! 二哥也冷冷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三靠在墙边,眼神淡漠地看着。
高老六吓得魂飞魄散!看着眼前这三个气势汹汹、明显喝了酒不好惹的壮汉,还有旁边那个眼神瘆人的张三,再看看自己和老婆这副面黄肌瘦、毫无战力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辱感像冷水一样浇灭了心头那点微弱的火气。 他老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死死拽着他破旧汗衫的下摆。
“……操……”高老六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把满腔的憋闷和窝囊生生咽了回去。 他连看都不敢再看老马那嚣张的脸,死死地、死死地拽住老婆发抖的手臂,像一条被彻底打服了脊梁的土狗,极其狼狈地拽着哭哭啼啼的老婆,头也不回地、灰溜溜地冲出了人群围观的圈子,融入了远处夜市入口更昏暗的街道阴影里。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有的摇头,有的哄笑,有的觉得无趣,各自散开。 老马重重地呼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抹了把油汗淋漓的大脸盘子,对着高老六消失的方向恶狠狠吐了口浓痰:“呸!”
田胖子嘿嘿一笑,拍着自己肥厚的肚子。 二哥依旧没什么表情,回身坐下了。 张三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桌边,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啤酒,啜了一口,眼神扫过那对夫妻消失的方向,又淡淡地移开了。
摊主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几位大哥消消气!要不要再整点串?冰镇的啤酒还有!”
高老六拖着老婆在昏暗、油腻、弥漫着烧烤香气的夜市长街上跌跌撞撞地走着。 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赔了夫人,老婆被全村指指点点。又折兵,一分钱赔偿没要到,反而在全镇全县人面前再次丢尽了脸! 这下,谁不知道他高老六被高尔夫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谁不知道他连老婆孩子(儿子血缘存疑)都欺负了,最后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得像孙子一样滚蛋? 憋屈! 真他妈的……憋出内伤的……憋屈!
可能怎么办呢?就算自己想找高晓兰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啊!其实他还不知道人家已经出国了呢,等半个月后他好容易打听到高晓兰的消息后,这才带着妻子和孩子去了外地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