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箭矢离弦,带着他全部的专注,划破空气。
嗖!
然而,几乎是在箭矢飞出的同一瞬间,他那站得有些僵硬的右脚,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挪动了半寸。
就为了这半寸。
箭矢擦着那片金色的落叶飞过,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任务失败:你移动了脚步。】
【剩余时间:23:41:12】
冰冷的提示,像一盆冷水,将林晓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火苗,浇得一干二净。
他颓然地垂下弓。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身体跟不上意识的感觉。
他明明知道不能动,可长久以来养成的战斗习惯,那种不断寻找最佳射击角度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更何况,现实中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站立”的滋味了。
游戏里这双健全的腿,对他来说,既是恩赐,也是一种陌生的负担。即使已经32级了,他还是不习惯,如何去驾驭一份“完整”。
毕竟游戏时光的十几天又怎能抵得过轮椅上的岁月呢。
林晓环顾四周,在湖畔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被砍伐后留下的树桩。
他索性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任务只说不得移动脚步,没说不能坐着。
这不算违规。
坐下来后,身体的重心稳固了,那种想要挪动脚步的冲动,果然减弱了许多。
很好。
他重新架起弓,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风声,水声,草木摇曳的沙沙声。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林晓的心,从最初的焦躁,慢慢沉淀下来。他开始不再去“看”那些落叶,而是去“听”。
听风穿过柳树枝条时,那种温柔的呜咽。
听风卷起地面枯叶时,那种干燥的摩擦。
听风掠过湖面时,带起的,那一丝冰凉的水汽。
他错过了很多次机会。
有时候,是箭矢射出慢了半分,叶子已经改变了轨迹。
有时候,是他心头一急,拉弦的手不够稳,箭矢偏离了毫厘。
第九次失败。
当那支箭矢再一次与金色的落叶失之交臂时,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烦躁,猛地冲上了林晓的头顶。
够了!
这到底算什么试炼!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想要将手中长弓狠狠砸在地上的冲动,在胸中横冲直撞。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个站桩射击的任务都完不成!
现实里是个废物,难道在游戏里,也注定一事无成吗?!
他痛恨这种无力感。
痛恨这种,自己的身体不听自己使唤的,被割裂的感觉。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放弃任务的瞬间。
一阵与之前所有风都不同的,带着一股潮湿泥土气息的微风,从森林深处拂过他的脸颊。
这阵风,很轻,很柔。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狂躁。
林晓的动作,僵住了。
他福至心灵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而是用全身的皮肤,去感受那阵风的流动。
他“听”到,风绕过了左边的白桦树。
他“闻”到,风带起了脚下三尺外一朵野花的芬芳。
他“感觉”到,风最终汇聚成一股涡流,涌向了湖边那棵最古老的柳树。
就是那里!
林晓的心脏,没有狂跳,而是以一种奇异的、缓慢而有力的节奏,搏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他看到,就在那股涡流的中心,一片心形的、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纹路的枯叶,正脱离枝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优雅的姿态,缓缓旋转着下落。
金色的箭头标记,在叶片上方一闪而逝。
第十片。
林晓没有去瞄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片叶子。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风的轨迹,和自己手中的弓。
近乎本能地,他抬臂,拉弦,松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滞与思考。
嗖——
箭矢离弦。
它没有走直线。
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小弧线,精准地绕过了一根垂落的柳条,穿过了两片交错的普通落叶之间的缝隙。
那一瞬间。
林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的感知,不再局限于这具躯体。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附着在了那支飞行的箭矢之上。
他“感觉”到了风在箭羽上流过时,那细微的震颤。
他“感觉”到了箭矢前方,空气被破开时,那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目标,那片心形枯叶,在空中旋转时,因为重力与风力的拉扯,其内部纤维正在发出的,微弱的、即将崩断的呻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噗。
一声轻响。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箭矢的正中心,精准地穿过了那片枯叶的中心。
枯叶,瞬间被凌厉的劲道撕裂,炸成漫天的碎屑。
美得惊心动魄。
也就在这一刻,林晓的游戏角色“晓风”身上,一抹极其黯淡,却又无比纯粹的灵魂光华,一闪而逝。
【丛林猎人进阶试炼:聆听风语,已完成。】
【你领悟了‘心流’的雏形,你与风的亲和度永久提升。】
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脑海。
林晓缓缓地,垂下了手中的弓。
他依旧坐在那个树桩上,一动未动。
他没有去看任务完成的提示,也没有去感受自己属性的变化。
他只是摊开自己的左手,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纹路。
就在刚才,箭矢命中的那一刹那。
一股酥麻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奇异感觉,顺着脊椎,从游戏头盔的连接接口,传递到了他的现实身体里。
他的右腿小腿,那块早已坏死、毫无知觉的肌肉。
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