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奇异的数据流，如同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不甘的叹息，穿透了层层岩石与时光，精准地触碰到了他的感知。
它的频率与周围玩家的喧嚣格格不入，也迥异于世界之核构建的系统背景音。
它微弱，却执着。
源头，在脚下。
卡尔的逻辑核心瞬间完成了定位。
他没有理会传送广场上那些高举着公会旗帜招揽新人的玩家，也没有在意那些兜售着真假难辨情报的投机者。
他迈开脚步，逆着人潮，走向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黎明要塞的后勤区域，堆放着大量战争废料和建筑垃圾。
各大公会招摇的旗帜在这里失去了踪影，玩家的喧哗声也被隔绝在外。
卡尔在一处被巨大铁栅栏封死的排水口前停下。
那栅栏已经被暴力拆除，歪倒在一旁，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这里。
那股微弱的数据流，正从这片黑暗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此刻的王国实验室已经被玩家们用人海战术彻底“扫荡”干净，已经是一个再无探索价值的区域。
除了偶尔有几个新人玩家跑来打卡留念，这里早已无人问津。
卡尔没有迟疑，直接走下那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阴暗潮湿的通道里，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水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单调地回响。
从头顶格栅透下的微光，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充满了秘密与未知的气息。
空气中，虚空能量的余波与数万种玩家技能的法则残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混乱的数据噪音。
对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是有些腐朽和沉闷。
但在卡尔的感知中，这里是一片法则的坟场。
阶梯的尽头，那扇黑曜石大门敞开着。
实验室内部，一片狼藉。
破碎的玻璃器皿、烧焦的魔法卷轴和干涸的暗紫色血迹遍布地面。
那头被数万玩家瞬间秒杀的世界首领，连完整的残骸都没能留下，只在地面中心留下了一片被虚空能量深度侵染的焦痕。
卡尔没有理会那些被玩家们翻了个底朝天的角落，也没有去看那些散落在地的破损仪器。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向实验室的最深处。
那里，是cg动画中，贤者埃里克最后倒下的地方，一面巨大的主控台。
控制台的屏幕早已碎裂，无数裂痕从中心蔓延开来，上面闪烁着毫无意义的乱码，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卡尔伸出了他的右臂。
那只由星辰与虚空能量共同构成的【星渊锻炉】之手，轻轻触摸在布满裂痕的冰冷面板上。
【万物溯源】。
启动。
预想中，那段被所有玩家看过的cg动画，那段贤者埃里克在绝望中将核心水晶托付给学徒的悲壮画面，并没有出现。
卡尔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更深邃、更底层的法则回溯层面。
他“看”到了。
实验室外，是震天的嘶吼与爆炸。
实验室那扇由合金与符文加固的大门，正在剧烈地颤动，巨大的爪痕在门上不断浮现。
然而，实验室内的埃里克贤者，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绝望。
他异常平静。
他从容地走到主控台前，双手在光幕上飞速操作，一段段旁人无法理解的核心代码，被他精准地注入了主控台的最底层。
紧接着，他启动了一个单向的、无法被追踪的加密通讯。
一道蕴含着庞大信息流的数据，通过深埋在地底的地脉网络，向着世界之核的方向，发送了出去。
那是一份最终报告。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紫色的水晶。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因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年轻研究员赫伯特。
“带着它，活下去。把它……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埃里克贤者说出了和cg动画里一模一样的台词。
但卡尔的【万物溯源】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被递出去的水晶，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被注入了高浓度虚空能量，足以吸引任何虚空生物注意力的，完美的“诱饵”！
轰隆！！！
大门被悍然轰碎！
那只狰狞的、布满紫色眼球的巨爪，探了进来。
它的目标，根本不是挡在前面的埃里克贤者。
也不是那个抱着“希望”瑟瑟发抖的赫伯特。
它的目标，是埃里克身后的主控台！是那份刚刚发送出去的报告！
在法则层面的回溯影像中，时间被无限放慢。
卡尔清晰地看到，在巨爪即将拍碎自己身体的前一刹那，埃里克贤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混杂着解脱，期待，甚至……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他用只有法则才能记录下来的，微弱到极致的精神波动，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种子……已经种下。”
“原谅我，我的神……”
“为了‘进化’。”
嗡！
卡尔的逻辑核心，仿佛被一颗反物质炸弹命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数据风暴。
进化？
不是秩序，不是混乱，而是……进化？
cg动画里那个为了守护秩序、托付希望而牺牲的伟大贤者，他最后的遗言，竟然是这个词？
他发送给世界之核的报告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种下的“种子”，又是什么？
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世界之核与虚空的对弈，这个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模型，在“进化”这个词面前，瞬间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
或许，牌桌上，从来就不止两个玩家。
就在卡尔被这颠覆性的发现，震撼到整个逻辑核心都近乎宕机时。
一个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在他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
“你也‘听’到了吗？”
“那个被篡改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