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工坊内因锻打而燥热的空气。
她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剖开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怀疑，并将其血淋淋地展示在卡尔面前。
卡尔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的逻辑核心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艾莉丝此刻的状态。
【目标：艾莉丝。身份：法师导师。：高度压抑的激动（45）、深度怀疑（35）、恐惧（15）、期望（5）。核心诉求：寻求真相，验证其学徒的报告。】
【应对策略：提供有限但关键的信息，确认其怀疑的合理性，建立初步信任，将其转化为可合作的变量。】
“我听到的，不是声音。”
卡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我将数十名受害者的精神波动数据进行叠加分析，剔除所有个体性的杂波后，我捕捉到了一个隐藏在所有混乱之下的核心信号。”
他抬起手，一道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光幕上，没有出现任何画面，只有一条不断起伏的，极具规律性的波形图。
“这就是那个信号。”卡尔指着波形图，“它稳定、精准，结构比我见过的任何魔法符文都要复杂。它不是虚空那种混乱无序的东西，它的底层逻辑……更像是一段在不断重复广播的‘代码’。”
艾莉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波形图上。作为一名高阶法师，她能看懂这其中蕴含的意义。那不是随机的噪音，那是一种“表达”。一种充满了数学美感的，宏大而精密的表达。
“它并非在主动攻击。”卡尔继续解释，“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信标，在被动地、持续不断地向外广播自身的存在。所谓的‘沼泽低语’，只是那些心智无法承载其庞大信息流的生物，自我崩溃后产生的‘法则回响’。”
“就像……”卡尔停顿了一下，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词汇，“就像凡人无法直视太阳，强光本身没有恶意，但凡人的眼睛会因此灼伤。”
这个解释，让艾莉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凡人无法直视神只。
她的导师瑟兰迪尔，曾经就是月影森林无数精灵法师心中的“神”。
“你……能解读这段代码吗？”艾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能。”卡尔回答得很干脆，“它的结构超越了我目前的解析能力。我只能识别出它的‘频率’和‘振幅’。我的做法，是构建了一道完全相反的‘反谐振’模型，并将其烙印在石头里。它就像一副耳塞，让你听不到那段广播，但广播本身，依然存在。”
卡尔关闭了光幕。
“你的学徒没有幻听。”他给出了结论，“他感受到的‘法则韵律’，就是这段核心信号的广播节奏。如果这个节奏让他联想到了你的导师……”
卡尔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艾莉丝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结的雕像。工坊里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脸上明暗不定的神色。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和怀疑，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卡尔的逻辑核心中弹出了新的提示。
【艾莉丝的“信念冲突”已转化为“求证动机”。。她将成为探寻‘沼泽低语’源头的关键变量。】
卡尔重新拿起工具，继续锻造。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秩序，虚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疑似的古代大能。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多。
……
接下来的两天，曙光哨站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
卡尔不眠不休，终于赶在远征队集结前，完成了两百枚“静心石坠”的制作。当他把这一箱子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交给罗岚时，这位总指挥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奇迹。
这两百枚石坠，没有向玩家开放。它们被严格地分配给了即将参与远征的npc精锐部队。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很快，整个玩家论坛都炸开了锅。
“我靠！听说了吗？npc那边搞出神装了！叫什么‘静心石坠’，戴上就能无视沼泽的精神污染！”
“真的假的？属性呢？截图呢？”
“没截图！npc专供！我亲眼看见血吼老大给他手下的兽人狂战士戴上，那帮大个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草！不公平啊！凭什么只给npc？我们玩家才是主力好不好！没有我们，他们连哨站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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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醒醒，我们是‘天选之人’，是‘不死之身’，在npc眼里，我们去趟精神污染的雷，死了回城跑尸，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可是会永久死亡的。”
“妈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但是，我好想要啊！有了那个，沼泽不是随便刷？里面的材料和boss不都是我的了？”
“‘卡尔’！又是那个铁匠！这东西肯定是他搞出来的！十，快去问问你师傅，这玩意到底卖不卖啊！”
一时间，无数玩家涌向卡尔的工坊，把他的工坊围得水泄不通。但卡尔直接挂上了“闭门研究，谢绝访客”的牌子，谁也不见。
而此时，艾莉丝的临时魔法塔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艾莉丝把自己关了两天。
她翻遍了所有从月影森林带出来的古籍，那些羊皮卷和水晶板上，记载着精灵一族关于生命魔法的最高奥秘。
终于，在一个用上古精灵符文加密的记忆水晶里，她找到了。
那不是正式的研究报告，更像是一份……遗书。
水晶影像中，不再是那个光辉伟岸的大师，而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精灵。
“……虚空的本质是反法则，它通过污染地脉节点来侵蚀世界。任何形式的封堵和对抗，都只是延缓。唯一的办法，是以一种更强大的、更具包容性的‘正向法则’，去‘同化’它。”
“我将以我的灵魂为‘种子’，以月影森林南境的整片沼泽地脉为‘温床’，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活体过滤器’。我的意志将与大地融为一体，我的生命魔法将成为一道屏障，将虚空的混乱‘梳理’成无害的纯粹能量，反哺给这片土地。”
“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我可能会因此堕落，甚至成为一个比虚空更可怕的存在。但这是唯一的路。”
“艾莉丝，我的孩子。当你看到这段信息时，我或许已经成功，或许已经失败。不要为我悲伤，更不要尝试来寻找我。如果我变成了怪物，就请……将我遗忘。”
影像的最后，瑟兰迪尔露出了一个无比疲惫，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啪。
记忆水晶从艾莉丝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但完好无损。
艾莉丝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她的导师没有战死，而是进行了一场豪赌。可精灵族最后的结局是眼下只有哨站寥寥几人，月影森林被虚空淹没了。
官方记载的“与虚空领主同归于尽”，是精灵高层为了维护英雄形象，掩盖这个残酷真相而编造的谎言。
艾莉丝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魔法塔。
她的目标很明确——卡尔的工坊。
当她再次站在工坊门口时，卡尔依旧在忙碌。但他锻造的不再是石坠，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像是某种仪器零件的东西。
“你的石头，只是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艾莉丝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它只能让我们听不见，却无法解决那个‘广播’本身。而现在，那个广播源，正在崩溃。”
卡尔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看着艾莉丝，从她的状态，他已经推断出，她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需要你的帮助。”艾莉丝看着他，“我不是请求，是交易。”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叶状水晶。
“这是世界树的碎片，里面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法则。它可以让你的锻炉，理解‘生命’的构造。作为交换……”
艾莉丝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带我进去。带我到那个‘广播’的核心。我要亲眼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