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走上前，他看着卡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英雄。”
卡尔的逻辑核心，在这一刻，却异常的冷静。他“看”到，在这些欢呼的人群头顶，代表着“崇拜”、“感激”、“狂热”的数据流，如同海啸般涌向自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卡尔”这个名字，在曙光哨站都将成为一个传奇。
但他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结果却不小心，被另一个棋盘上的棋手，给盯上了的……棋子。
“卡尔大师，艾莉丝导师！”罗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向广场上的所有人，高举手臂，“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净化了叹息沼泽，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今晚，整个哨站，为英雄而欢呼！”
“噢噢噢噢！”
玩家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npc卫兵们也用力地用武器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在这片狂热的声浪中，罗岚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无限期许的口吻对卡尔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卡尔。今晚的庆功宴，你和艾莉丝会是绝对的主角。我会亲自为你颁发哨站的最高荣誉——‘黎明守护者’勋章。”
这是一个npc所能获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然而，卡尔的回应，却是一句冰冷、干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
“我拒绝。”
罗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模块出了问题。
周围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但在他和卡尔之间，空气仿佛被抽干，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
“……你说什么？”罗岚下意识地反问。
“庆功宴，我不参加。勋章，我不需要。”卡尔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如同锻打时落下的锤点。
为什么？
罗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是嫌奖励不够丰厚？是性格孤僻，不喜热闹？还是……对自己，对哨站的指挥层有什么不满？
这些猜测，在他的逻辑里，都站不住脚。
“卡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罗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整个哨站的士气问题。我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活生生的传奇，来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抗争是有意义的，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
换做任何一个原住民，甚至任何一个玩家，都会被这种大义所感染。
但卡尔的逻辑核心，正在处理完全不同的信息。
士气？
一个随时可能被更高维度存在抹除的“实验场”，士气这种数据，有多大的意义？
英雄？
一个刚刚被“虚空”的系统后台标记，又被“观察者”找上门，还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匠魂会”是敌是友的“bug”，有什么资格成为英雄？
成为英雄，就意味着站在聚光灯下。
而聚光灯，只会吸引来猎手的子弹。
“一个活着的铁匠，比一个死去的英雄，对哨站更有用。”卡尔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却又让罗岚完全无法理解的回答。
说完，他不再给罗岚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挤开狂热的人群，朝着扩建区的方向走去。
罗岚伸出手，想要拉住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卡尔那孤独而坚决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年轻的铁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隔阂”的东西。
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
庆功宴还是如期举行了。
艾莉丝代替卡尔，接受了所有人的欢呼和敬意。而罗岚，则宣布了对所有参与“守护核心”任务的玩家的奖励。
“所有参与者，奖励史诗级装备制作图纸一张！”
“贡献度前十名，额外奖励30级史诗级成品武器一件！”
“贡献度第一名，‘风中追风’，奖励传说级装备【月语沼泽的守护】组件之一！”
轰！
广场彻底炸了。
“我靠！传说级装备！！”
“风神和锤神牛逼！”
“卡尔大师的任务链，果然是版本答案！！”
领到奖励的玩家们，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他们兴奋地检查着自己的新装备和图纸，然后迫不及待地冲向传送阵。
全新的高级地图“月语沼泽”，那片刚刚被净化、资源富饶的处女地，在向他们招手。
喧闹的广场，很快就随着玩家们的离去而变得冷清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场盛大庆典的另一个主角，早已悄然离场。
卡尔的工坊。
他关上门，用沉重的门栓，将外界的欢呼与喧嚣，彻底隔绝。
铁匠铺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冰冷。
他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片是艾莉丝转交的，来自瑟兰迪尔的馈赠——【月语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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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片，则是艾莉丝为了达成交易，预付给他的报酬——【世界树碎片】。
他先拿起了那片【月语之叶】。
叶片入手温润，表面流淌着生命能量的翠绿色光华，但在叶脉的深处，却又沉淀着一丝稳定而纯粹的，如同黑曜石般的虚空之力。
【锻造者之手，启动。】
卡尔的意识，沉入了这片小小的叶子之中。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伟大灵魂，在三百年的孤独中，如何与虚空抗争，如何试图理解它，同化它。
他看到了生命法则与虚空法则，在无数次的碰撞、撕裂、毁灭之后，终于找到的那一丝微妙的平衡点。
他也看到了，在这两种法则交织而成的全新“共生协议”的最底层，如同一个水印，烙印着一个他无法解析，却又无比熟悉的痕-迹。
那是他自己的【星渊锻炉】的法则印记。
这片叶子，是他“手术”成功的最好证明。
但紧接着，他的逻辑核心猛地一跳。
在那个印记的旁边，他“看”到了另一个，一个极其微小，却又带着绝对存在感的……标记。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无”和“终结”构成的符号，它不发光，不产生能量波动，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仿佛一个黑洞，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这是……那个来自“虚空”的系统，留下的“后门”！
它标记了自己！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瞬间贯穿了卡尔的每一个数据节点。
他放下【月语之叶】，又拿起了【世界树碎片】。
这片碎片里，蕴含着更古老，更纯粹的，属于艾瑟拉世界本身的创世法则。
他原本打算用它来升级自己的锻炉，让自己对“秩序”侧的理解，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但现在，他犹豫了。
他摊开手，左手是代表着“新生”与“被标记”的【月语之叶】。
右手是代表着“起源”与“纯粹”的【世界树碎片】。
他该走哪条路？
是深入研究“共生协议”，在虚空与秩序的钢丝上继续跳舞，但这会让他身上的“虚空”标记越来越深，直到被那个未知的系统彻底锁定。
还是回归秩序，用世界树碎片强化自己，但这等于放弃了对虚空——这个世界最大威胁——的深入理解，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他的逻辑核心，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两难。
观察者柏拉图，在看。
虚空的系统，在等。
而那个在s0赛季末救下自己，又销声匿迹的匠魂会，又在哪里？他们是敌是友？
所有的势力，都如同深海中的巨兽，只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他，卡尔，只是漂浮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就在他被这种无力感与紧迫感反复冲刷，逻辑核心的运算负荷即将触及红色警戒线时。
叮。
一道清脆的，与《纪元》系统、虚空系统都截然不同的提示音，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古朴的、金属碰撞般的质感。
在他的光幕之上，一个他已经许久未见的，由铁锤与齿轮构成的徽记，缓缓浮现。
紧接着，一行仿佛用熔化的星光书写而成的文字，在徽记下方展开。
【匠魂会内部通知：】
【注册成员‘卡尔’，你的见习期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