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为了‘研究’而需要准备远行背包和高能口粮的闭关？”
艾莉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里响起，清晰得如同冰晶碎裂。
“卡尔，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站在工坊的中央，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辉。她的手上，正把玩着那片被卡尔留在锻造台上的，神话级材料，【月语之叶】。
卡尔的逻辑核心，在那一瞬间，将警报等级提到了最高。
暴露了。
他的【法则同调行走】，可以瞒过哨站的所有卫兵，可以瞒过高台上的总指挥罗岚，甚至可以瞒过对他最为熟悉的兽人宗师格隆。
却没能瞒过这个精灵法师。
她不是凑巧出现在这里。
她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卡尔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开口。他大脑里关于“欺骗”、“搪塞”、“转移话题”的预案，在艾莉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异色瞳面前，被逐一判定为无效。
任何谎言，都会被她轻易撕碎。
“你的学徒，那个叫‘一锤八十’的活宝，正在外面帮你维持一个完美的闭关人设。”艾莉丝将【月语之叶】放回锻造台，缓步走向卡尔。“格隆大师为你隐瞒了行踪，莱拉在为你赶制背包。所有人都以为，你这位传奇英雄，在为哨站的未来殚精竭虑。”
她的每一步，都让工坊内的空气凝重一分。
“但你却独自一人，使用了某种我无法解析的潜行能力，去了哨站之外。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
她停在卡尔面前，距离不过三步。
“告诉我，是什么样的‘锻造研究’，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卡尔的逻辑核心飞速运转。
风险评估：与艾莉丝正面冲突，胜算低于10。她的魔法造诣深不可测。
最优解：有限度的信息共享，换取合作可能。
他终于开口，回答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艾莉丝导师，你见过会‘说谎’的矿脉吗？”
艾莉丝那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在赤脊山脉，”卡尔的叙述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里的矿石，正在无止境地增殖。我用我的方法解析了一块，矿石给我的回馈是，它的‘过去’正在被实时创建。”
“它不仅在改变现在，还在篡改自己的历史，为自己的存在，赋予虚假的合法性。”
卡尔坦然地迎上艾莉丝的注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放任不管，总有一天，我们锻造的所有武器，都会在挥出的瞬间，变成一堆废铁。”
他将自己的远行，定义为一场为了所有工匠的，提前的勘探与调查。
这是一个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工坊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艾莉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瞳中，原本的锐利与审视，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没有惊讶，更没有质疑。
反而，是一种了然。
“我的导师，瑟兰迪尔的残魂在消散前，给了我最后的警告。”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说，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根’，正在持续不断地坏死、恶化。远比虚空入侵，要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
卡尔的逻辑核心，因为这句话，剧烈震动。
瑟兰迪尔。
那位在净化沼泽时，与艾莉丝进行灵魂交流的，传说中的精灵导师。
他感知到的，与自己在赤脊山脉发现的，是同一种“病症”。
在这一刻，卡尔与艾莉丝，这两个身份、立场、种族截然不同的个体，对这个世界最深层的危机，达成了恐怖的认知统一。
“所以，你拒绝罗岚的勋章，躲开所有人的视线，是想独自一人去调查这件事？”艾莉丝问。
“我需要情报。”卡尔回答。
“一个很好的决定。”艾莉丝颔首，“把你推上英雄的位置，只会让你成为一个被万众瞩目的靶子，什么也做不了。”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旁。
“我会帮你维持‘闭关研究’的假象。哨站这边，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你。”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符文石上。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所有的发现，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必须通过一种方式，与我共享。”
艾莉丝抬起头。
“我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究竟病得多重。”
卡尔的逻辑核心瞬间完成了利弊分析。
风险：行动将被艾莉丝部分监控。
收益：获得一个强大的、认知同步的盟友，以及哨站内部的绝对安全。
“可以。”卡尔干脆地回答。
“很好。”艾莉丝似乎对他的果断非常满意，“我不确定当你距离哨站足够远之后，玩家们使用的那种‘光幕’是否还能正常运作。明天，我会在莱拉为你缝纫的背包里，放置一块最高规格的‘符文通信伴生水晶’。”
“全哨站也只有两对。理论上，它们的通信距离是无限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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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艾莉丝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如果可以的话，在你调查的过程中，留意一下……关于精灵族的下落。”
“无论是我的族人，还是我的妹妹艾兰娜，他们都需要一个答案。”
卡尔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高傲理性的精灵法师身上，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属于个人的情感。
“好。”他再次答应。
“祝我们合作愉快。”
艾莉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的身形在原地缓缓变淡，化作点点奥术的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工坊，重归寂静。
卡尔站在原地，逻辑核心过载带来的灼热感，缓缓平复。
与艾莉丝的联盟，是一场豪赌。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帮手。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腰间那个由特殊材质编织而成的【魂归之巢】。
一抹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从巢中浮现，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巧笑倩兮的少女身影。
塞壬。
她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工坊。
“卡尔，刚刚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呢？她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又有点冷。”
卡尔伸出手，塞壬便亲昵地将自己的灵魂小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她走了。”
“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一场漫长的旅行。”卡尔用最简单的方式，告知她自己的决定。
“旅行？”塞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仿佛有星辰在闪烁，“是去玩吗？像上次在沼泽里那样吗？会有很多亮晶晶的东西吗？”
“会有。”卡尔看着她纯粹的喜悦，感觉自己那因为过度运算而紧绷的逻辑核心，都舒缓了许多。
“太好啦！”塞壬开心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淡蓝色的灵魂光晕洒下点点星屑。
“只要和卡尔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卡尔微微颔首。
一切都已妥当。
一个完美的闭关理由。
一个强大而危险的盟友。
一个能适应极端环境的行囊，明天就能到手。
以及一份来自传统匠人的，最沉重的祝福。
他不再是那个在数据风暴中飘摇的bug，也不再是那个被世界排斥的异类。
他是驻世工匠。
他要去给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动一场谁也看不见的外科手术。
卡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庆功的喧嚣已经彻底平息，整个哨站，都陷入了沉睡。
万籁俱寂。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那块温热的【格隆的炉心石】，从胸口取出，与那片冰冷的【月语之叶】，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黑一绿，一温一冷，一个代表着坚守，一个代表着新生。
它们，将伴随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卡尔伸出手，轻轻抚过腰间的【魂归之巢】。
塞壬那均匀而安详的灵魂吐息，正从中传来。
明天。
等拿到莱拉制作的背包。
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