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冬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血腥与肃杀。牛油巨烛映照着帐壁上悬挂的粗糙兽皮地图和寒光闪闪的兵器,将帐中诸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统帅巩喜碧端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扶手。
她面容轮廓分明,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如同鹰隼。她面前摊开的军报上,记录着昨夜辉煌的战果:北唐军突围被粉碎,阵亡逾五千,大将牛黄毙命,李风华重伤垂危,土山守军已至崩溃边缘。
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从她嘴角掠过,但迅速被更深的思虑覆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济济一堂的将领,声音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土山上的北唐残军,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帐中响起几声低沉的附和与轻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轻松。但巩喜碧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微微一凝:“然,鹰巢之外,已有秃鹫盘旋。
谷露丹败归,联军受挫。我们真正的劲敌——赵范,已率北境军与北唐援军前锋,抵近二十里外。”
她将一份新的斥候密报轻轻丢在案几上。“此人用兵,诡谲难测,尤善火器奇袭。放任不管,他必如尖刀般刺来,搅乱我全盘部署。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决断,“故,我军须双管齐下:既要速决土山,亦要阻敌于外!”
“石金伦!河里海!”巩喜碧点名,声音陡然拔高。
“末将在!”两员身材魁梧、披甲厚重的将领应声出列,抱拳行礼。石金伦面如黑铁,沉默寡言;河里海则眼带凶光,腮边一道刀疤随着说话微微扭动。
“命你二人,各领一万精骑,即刻出营,向东迎击赵范所部前锋!”巩喜碧的目光如钉子般落在他们脸上。
“我不要你们全歼敌军,但要你们像磐石一样,给我牢牢钉死在二十里外的野狼峪!至少阻滞他们一整日,不得让其一兵一卒干扰土山战事!可能做到?”
石金伦沉声:“必不辱命!”河里海则狞笑一下,舔了舔嘴唇:“正好拿北境蛮子的人头,给儿郎们暖暖刀!”
“好!”巩喜碧将两支令箭掷下,“速去准备,辰时出发!”
二人接令,甲叶铿锵,转身大步出帐,带起一阵寒风。
目送他们离开,巩喜碧心中稍安。这两人皆是跟随她多年的悍将,勇猛且经验丰富,两万精锐骑兵据险阻击,拖延时间应当无虞。
她将视线收回,投向帐内另外三人,语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石破壁!谷露丹!萧文康!”
三人心中一凛,迅速出列:“末将在!”石破壁是羯军猛将,脾气火爆;谷露丹脸色有些苍白,新败归来显然影响了士气;萧文康则相对沉稳,是智将类型。
巩喜碧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土山的简易地图上,手指重重一点:“明日卯时三刻,天明即攻!石破壁,你率本部五千锐卒,主攻东面陡坡,不惜代价,打开缺口!”
“是!”石破壁瓮声应道,拳头攥紧。
“谷露丹,”巩喜碧看向他,眼神锐利,“你新败归来,此战正是雪耻之机!领五千人马,攻打南麓,那里是张占主力所在,我要你牢牢咬住他,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谷露丹脸色一红,随即转为狠厉,咬牙道:“末将定斩张占首级,以洗前耻!”
“萧文康,”最后,她看向最为稳重的将领,“西侧山路较为平缓,但多有险隘。你领五千人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牵制并消耗守军,待东、南突破,即刻合围!”
“遵命!”萧文康抱拳,目光沉稳。
布置完毕,巩喜碧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声音如同从冰缝中挤出:“土山上不过是一群饥寒交迫的残兵败将,牛黄已死,李风华将亡,张占独木难支!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日落之前,必须将北唐旗帜从土山顶上给我拔下来,插上我大羯的战旗!”
她的目光如刀,逐一刮过三人的脸庞:“此战,许胜不许败。若日落时分,土山未克”
她停顿了一下,帐内空气几乎凝固,“尔等三人,就不必回来见我了。提头来见,亦属多余!”
森然的杀意弥漫帐中。石破壁眼中战意熊熊,谷露丹面色更加狰狞,萧文康则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得令!”三人齐声怒吼,接过令箭,转身离去,步伐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河里海率一万羯骑为先锋,疾驰在通往白家湾的土道上。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如一条褐龙在大地上蠕动。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鬃马上,铁盔下的双眼因连日胜仗而烧着两簇火光。
北唐军主将牛黄被他一箭穿喉的景象,还在他脑中反复浮现——箭矢切入皮肉、折断颈骨的闷响,至今让他拳心发烫。
“赵范”他喉咙里滚过这个名字,牙关不由得咬紧。那场火烧连营的溃败,像一根刺扎在他脊梁上,每逢阴雨天,背上旧伤便隐隐作痛。今日,他定要用北境人的血,把那根刺生生烫平。
风卷着沙粒刮过原野,远处枯草丛簌簌作响。忽然一骑自地平线飞驰而来,马蹄声碎如急鼓。探马冲到阵前,滚鞍下马时带起一团尘土,单膝砸地:
“将军!东南方向十里,发现北境军旗!”
河里海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谁人领兵?人数多少?”
“主将旗书‘宁’字,约五千步骑混编,正在缓坡前列阵。”
“宁飞?”河里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他记得这个名字——北境军救北境王之时曾经交过手,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五千人?怕是北境已无兵可调!
他举起右手,身后万千马蹄声骤然沉寂。风卷起羯军大旗,旗面上狰狞的狼头在风中抖动。
“传令——”河里海声音沙哑却穿透尘埃,“锋矢阵突前,两翼游骑张开。弓弩手居中对敌。”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告诉儿郎们,今日不要俘虏。取宁飞首级者,赏百金,晋三级!”
命令如石子投入静湖,涟漪迅速扩散成狂浪。
令旗翻飞,号角呜咽。骑兵如黑水分流般向两翼展开,马蹄踏地的震动让荒草瑟瑟颤抖。
居中盾牌手齐刷刷顿地,长矛从盾隙刺出,阳光下泛起森森寒光。
河里海缓缓策马行至阵前,眯眼望向东北方。
天地交接处,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黑线正在地平线上凝聚——那是宁飞的军队。他舔了舔因风沙干裂的嘴唇,仿佛已尝到血锈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