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已经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身影被廊下灯笼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压迫感。
王福回头瞥见,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放狠话,连滚爬都嫌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拽着王三,撞开了虚掩的朱漆大门,跌入外面浓重的黑暗里。隐约还能听到王三带着哭音的惊呼:“老爷!您的官帽!官帽掉了!”
赵范在门内停住脚步,并未追出。他只是负手立于阶上,望着门外沉沉夜色,以及那两盏在慌乱中被撞得剧烈摇晃、最终熄灭了一盏的门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侯爷!”秦昭雪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显然已听闻前厅动静,匆匆披了件外裳便赶了出来,云鬓微松,眼中满是忧虑。
她来到赵范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空荡荡的街巷,压低声音:“您您真打了他?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一县之尊,这般撕破脸”
“打都打了,难不成还要去给他赔礼?”赵范收回目光,转向秦昭雪,眼中的寒意瞬间消融,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伸手,将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对这种贪鄙成性、仗势欺人的蠢虫,示弱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我这一巴掌,是打醒他,让他记住,造化县这片天,不是他王福,或者他背后那个丁文海,想遮就能遮住的。”
他揽住秦昭雪的肩,带着她往温暖的厅内走。
两人走进厅里,赵范才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沓纸,对不知何时又悄然侍立在侧的百香吩咐道:“拿去烧了。”
“是。”百香上前,拿起那沓纸,动作轻柔却利落。
厅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赵范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幽深。王福不过是个小丑,但小丑背后牵着的线,却可能通向更危险的深渊。
秦昭雪依偎着他,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断与力量,心中的忐忑稍安,却仍存隐忧:“可他毕竟是县令,若真向上诬告”
“让他告去。”赵范在厅中站定,示意侍女重新换上热茶,“弹劾我逍遥侯,只凭一面之词,你以为吏部、兵部,乃至皇上,会轻易听信?
何况,他屁股底下就干净么?张有才去得蹊跷,他王福上任得更蹊跷。”
秦昭雪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从来不是鲁莽之人,每一步都自有考量。
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安稳的信任取代。她轻轻点头:“妾身明白了。只是侯爷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赵范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夜深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夜深人静,侯府内院的喧嚣彻底平息。主卧内,银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鲛绡帐低垂,掩住一室春光。
秦昭雪伏在赵范汗湿的胸膛上,气息仍未平复,脸颊酡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春意。
赵范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乌黑长发,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光滑的脊背。
“还想要吗?”赵范轻声问道。
“都七次了,你不累啊。”秦昭雪羞红了脸柔声喃喃地说道。
赵范二话不说,再次压了上去。
百香在旁边的房间里,又听到了床板再次咯吱咯吱地响起来。轻轻地叹口气,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一个时辰之后,一起恢复了平静。
秦昭雪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声音细若蚊蚋:“侯爷,您说京城那边,会顺利吗?”
“李勇、魏刚、谢虎都是稳妥之人,五百护卫亦是精锐。只要不横生枝节,送货收钱,应当无碍。”
赵范目光望着帐顶的繁复绣纹,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遥远的南方,“倒是这陈公公两万两银子不是小数,他如此爽快,所图恐怕不止这几千盏灯。”
秦昭雪抬起眼看他:“侯爷是担心,他与二皇子那边”
“未必。宦官求财,也求稳。他肯与我做这笔生意,或许是想多条路,或许是有别的打算。但无论如何,银子到手,灯送到,我们便算在京中钉下了一颗钉子。至于以后”
赵范没有说下去,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温香软玉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北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帐内温暖如春。夫妻二人不再说话,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安宁。身体交缠的暖意,心跳相贴的节奏,足以暂时驱散外界所有的阴谋与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雪呼吸渐沉,已入梦乡。赵范却依旧清醒,在黑暗中睁着眼。
王福仓皇逃窜的背影,羯族人临死前怨毒的眼神,京城模糊而复杂的棋局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他知道,从他一巴掌打向王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主动踏入了这场越来越凶险的博弈。
他轻轻抽出被秦昭雪枕着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至极。然后,他悄然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天墨黑,只有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着。造化城在脚下沉睡,而北方,是无尽的、潜藏着刀兵与烽火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躲不过,那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