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的明瓦,在室内洒下几缕朦胧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侯府内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
百香捧着温水与洁净的布巾,悄步来到主卧外廊下。她侧耳倾听,室内毫无动静,不禁微微蹙眉。
夫人素来早起,今日却她犹豫片刻,才轻轻叩了叩门扉,声音放得极柔:“夫人,侯爷,可起身了?”
片刻,里面传来秦昭雪略带一丝慵懒沙哑的回应:“起来了,进来吧。”
百香这才推门而入。室内暖意融融,残留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暖香。赵范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初醒的景致,身姿挺拔如松。
秦昭雪则坐在梳妆台前,云鬓蓬松,面色却异常红润光洁,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出暖光,眼眸流转间似含春水,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娇艳媚态。
百香心中称奇,一边将铜盆放下,拧了温热的布巾递给秦昭雪,一边忍不住细瞧她的脸,脱口道:“夫人,您今日的气色真好,脸庞这般光润”
她年纪尚小,又未曾经历人事,只觉得夫人今日分外美丽,却不知这美丽从何而来。
秦昭雪接过布巾的手微微一顿,从光亮的铜镜中看到自己那张确实被“滋润”得焕然一新的脸,耳根蓦地红了,宛如染了胭脂。
她佯装镇定地擦了擦脸,含糊道:“许是昨夜睡得安稳,滋养得好。
“滋养?”百香眨了眨清澈却懵懂的大眼睛,更加好奇了,一边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那一头浓密青丝,一边忍不住追问,“是用是用什么特别的香膏或汤药么?奴婢瞧着,比往常任何一日都要好呢。”
她实在想不通,一夜安睡能有如此奇效?
秦昭雪被她天真又执着的好奇弄得脸颊更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从镜中瞥见赵范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抱臂倚在窗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她们,眼神里分明写着促狭。
秦昭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赵范见她羞窘,险些笑出声,连忙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心里却道:这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知道闺房之乐才是最好的滋养。倒是雪儿这含羞带媚的模样,比平日更动人了。
百香见夫人含糊其辞,侯爷又神色古怪,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是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仔细,将那满头乌发挽成一个优雅端庄的坠马髻。
早膳简单而精致。
用罢,赵范换了身利落的常服,腰间只悬了那柄灵越短刀。
出门时,李勇和魏刚已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侧门。车轮和马蹄都包了软布,行进时声响极小。
“侯爷。”两人见礼。
赵范点点头,掀帘上车。车厢内很朴素,李勇已坐在里面,魏刚在外执鞭。马车缓缓启动,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朝城南的作坊区行去。
作坊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外表看来与普通货栈无异,门口却有两位眼神锐利的汉子似闲坐晒太阳。见到马车,他们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确认了车内人,才微微点头放行。
一进院内,景象便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宽敞的连片工棚,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脂和一种特殊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砂轮打磨的嘶嘶声、工匠压低嗓音的交流声交织在一起,充满勃勃生机。
数十名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的在轧制薄铁皮灯罩,有的在小心装配玻璃灯罩,有的在检验灯芯,有的则将澄清的煤油注入特制的油壶。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已经完工的煤油灯。足有两千盏!灯火映照下,玻璃与金属反射着点点寒光,蔚为壮观。
赵范走近细看。这批送往京城的煤油灯与他最初设计的民用版已有不同。灯体更显修长优雅,灯座和提梁上錾刻了细密精美的云纹或螭纹,虽然仍是铁质,但表面处理得极其光滑,甚至泛着类似乌铜的暗泽。
玻璃灯罩更加清澈透亮,形状也略作调整,显得更为秀气。整体望去,少了几分粗犷实用,多了几分内敛的贵气。
“侯爷,都是按您给的图样做的,每个环节都查了三遍以上。”李勇在一旁低声道,“灯油也反复提纯过,确保无烟、明亮、耐烧。每盏灯配油三壶,足够宫中用上数月。”
赵范拿起一盏,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又打开灯罩,检查了一下灯芯和内部的构造。做工确实精细,与旁边堆放的、式样简单得多的民用版本相比,高下立判。
“成本几何?”他问。
“材料工本,每盏约二两银子。”李勇答道,“但侯爷定价二十两一盏,这两千盏便是四万两。陈公公那边说好先付两万两,余下的”
“余下的,他不敢不给。”赵范放下灯,语气笃定,“这不是买卖,是‘心意’。二十两一盏的灯,才配得上皇家气派,才显得出我们‘进献’的诚心。”
他深知,在京城那个地方,有时候价格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和门槛。
他环视这整整两千盏灯,它们即将前往那座汇聚天下权柄与阴谋的城池。赵范自己并不打算此时踏入那个漩涡。
京城的水太深,关系网盘根错节,他现在“逍遥侯”的名声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吸引拉拢,也会招致无数明枪暗箭。
他固然要为前身五皇子复仇,但那需要时机,更需要绝对的实力作为后盾。
与在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不同,京城里的争斗是另一回事。那是没有硝烟的战争,更耗费心力,更讲究谋略,也更残酷无情,往往杀人于无形。
他目前最重要的,是牢牢掌控北境,将这里的军、政、财权逐渐收拢,甚至要将影响力拓展到草原深处。
只有手握强兵,稳踞雄关,成为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他才能有足够的筹码介入京城的棋局。
到那时,他不是去乞求或投靠某一方,而是会成为各方都不得不极力争取、又深深忌惮的关键力量。
利用各方矛盾,借力打力,逐步剪除仇敌,清除奸佞,这才是他的路。
“李勇,魏刚。”赵范收回思绪,目光沉静地看着两位部下,“此行,灯是其次,全身而退,带回银子,摸清陈公公乃至京城的一些门道,才是关键。记住我的话,多看,多听,少说,绝不多事。”
“侯爷放心!”两人抱拳,神色郑重。
“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路线、护卫、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案,我要亲自过目。”
“是!”
赵范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片寒光闪闪的煤油灯,转身走出了作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迟早要回去的战场。但现在,他的战场在这里,在北境的风雪与刀锋之间。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三日后,寅时三刻,天幕仍是浓稠的墨蓝,仅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造化城南的货场却已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皮革和紧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