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站在她身侧稍后,虽未着甲胄,但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气场,自然成为另一个焦点。他观察着青龙寨的队伍,暗自点头。这些人行动迅捷,令行禁止,显然高凤红平日治寨有方,已具强军雏形。
“高大当家,”赵范上前一步,低声道,“此番是去探查、救人,并非正面攻打山寨。兵贵精不贵多。寨中亦需留足人手防备,尤其是提防县衙那边趁虚而入。我看,三百精锐足矣。”
高凤红闻言,转头看他。赵范眼神清明,并无轻视之意,而是出于实际的考量,甚至有一丝对她基业的维护。她心中一暖,那股被他“指挥”的不快消散了些。他说得对,倾巢而出风险太大。
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声音清亮地传遍校场:“车厘子!”
“在!”车厘子大步出列。
“你带两百弟兄留守山寨!紧闭寨门,加强巡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提防官面上的人!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固守待援!”
“得令!”车厘子抱拳,神色肃然。他明白留守的责任同样重大。
“刀疤!”
“属下在!”刀疤脸按刀上前,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更显狰狞。
“点齐三百最能打、最机灵的兄弟,带上五日干粮,检查好兵刃弓箭,马匹喂足草料!一炷香后,随我与侯爷出发!”
“是!”刀疤领命,转身便去安排,吼声如雷:“一队、三队、五队、七队出列!检查家伙!快!”
校场上立刻更加忙碌起来,却有条不紊。有人检查弓弦弩机,有人给马蹄包上防滑的粗布,有人将干粮袋和水囊挂上马鞍,低声交流着,眼神里既有对未知风险的警惕,也有即将行动的战意。
高凤红走下点将台,对赵范道:“我妹妹那边,已派了最快的探马去了小孤山。我们到了造化,与谢虎汇合,问明详情,等我妹妹的消息一到,便可直扑大孤山。”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不管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敢动你的人,劫你的货,便是跟我青龙寨过不去。”
赵范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同仇敌忾,心中触动,郑重抱拳:“有劳高大当家。此番恩情,赵某铭记。”
高凤红摆摆手,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客套话省省吧,留着力气对付正主儿。走吧!”
她一马当先,红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指引方向的火焰。刀疤率领的三百精锐紧随其后,马蹄声由杂乱迅速变为整齐的轰鸣,卷起一路烟尘。
赵范也跃上亲卫牵来的战马,铁牛早已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催马跟上了青龙寨的队伍。
队伍如一条灰色的洪流,涌下山道,踏上了通往造化的官路。枯草在铁蹄下倒伏,寒风掠过耳畔。
高凤红一马当先,红衣如火,背影坚定。赵范望着前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更远处苍茫的天地和隐约可见的造化城轮廓。
大孤山的迷雾,兄弟的安危,丢失的货物,还有那隐藏在匪患之后的诡异影子这一切,都等待着他去揭开。
而身边这个泼辣又义气的“高媳妇”,或许将成为他破局的关键之一。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如铁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嘚嘚声,卷起细细的烟尘。
三百青龙寨精锐默然疾行,只有兵刃与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战马粗重的呼吸声。队伍像一道沉默的灰色河流,在冬日苍茫的原野上快速流动。
赵范策马行在队伍中前部,与高凤红并辔。寒风刮在脸上,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因昨夜狂欢和晨间骤变而有些昏沉的头脑越发清醒。
他的目光看似望着前路,思绪却早已飞向了数百里外那片陌生的山岭。
青龙寨的人马剽悍可用,但若真要与能伏击并重创五百老兵的大孤山匪众正面交锋,恐怕力有未逮。
这些绿林好汉擅长山地游击、小股袭扰,但缺乏大规模结阵而战、攻坚拔寨的经验和纪律。
真正的主力,还得是护卫队,那些经历过土山血战、多次边境冲突的老兵。他们才是刀刃。
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动机。大孤山的土匪,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劫掠这批煤油灯?这东西不是金银珠宝,变现极难。
北唐境内,尤其是靠近京畿之地,对军用物资和特殊货物流通管控甚严,两千盏造型独特的煤油灯一旦流入市面,无异于自我暴露。
土匪求财,为何不选更易销赃的货物?或者,为何不在李勇他们拿到京城的两万两银子返程时再动手?那样岂不是人货两得,获利更丰?
更蹊跷的是,这批煤油灯送往京城陈公公处,本是相对隐秘的交易。知道具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李勇、魏刚、谢虎也是在出发前才得知全貌。消息是如何泄露的?难道
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上心头:或许劫匪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煤油灯本身,也不是那尚未到手的银两,而是单纯为了阻止这批灯送到京城?是为了阻止他与陈公公,乃至与京城某些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黑手会是谁?王福?他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调动如此规模的匪帮。
丁文海?二皇子?他们远在京城,手能伸这么长,且精准地掌握押运路线和时间?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赵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喂,一路上一声不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什么呢?”旁边传来高凤红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策马靠近了些,红色披风的一角几乎拂到赵范的手臂。
赵范从沉思中回过神,侧头看了她一眼。寒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在想,大孤山那伙人,到底图什么。”他坦言道,“煤油灯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烫手山芋。”
“图钱呗,还能图啥?”高凤红理所当然地说,“土匪干活,不就为这个?”
“怎么变现?这东西太扎眼。”
高凤红嗤笑一声,斜睨着他:“我的靖北侯爷,您这是打仗打多了,忘了世上还有‘黑市’‘暗庄’这种东西?
只要价钱给得足够高,多扎眼的东西都有人敢收,也都有门路能散出去。说不定,早就有买家盯上你这批灯,开了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码,就等着它们出‘意外’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劫了灯,再找你要赎金,也不是没可能。你们这些当官的有钱,又看重面子。”
赵范闻言,心中猛地一动,仿佛堵塞的思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是啊,自己一直从“正常”商业和军事角度思考,却忽略了绿林道和地下世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