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有出价更高、背景更神秘的买家介入,或者劫匪本身就是为了勒索这就能解释为何选择在送货途中动手,而非返程——途中货物价值明确(至少两万两),且更容易制造“意外”劫掠的假象,减少直接针对官府的嫌疑。
“有道理。”赵范看向高凤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或许真如你所说,背后有人指使,并许以重利。大孤山,可能只是一把被人握住的刀。”
高凤红见他认同自己的看法,顿时眉飞色舞,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肆意,如同冰棱坠地碎裂,在肃杀的行军氛围中格外清晰。
她笑得眼角弯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衬得她因运动而红润的脸颊和一口编贝般洁白的牙齿格外鲜明。
赵范不由得看得微微一怔。昨夜帷帐之内,烛光昏暗,情欲炽烈,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她身体的火热情感和野性力量,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下,才发现这女人笑起来竟如此生动耀眼,带着一种不羁的生命力。
“怎么?没想到我一个土匪婆子,还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高凤红笑罢,转过头,恰好捕捉到赵范凝视她的目光,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促狭和一丝得意,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这么看着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事呢?”
赵范被她问得有些窘迫,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搪塞道:“看你气色好,精神足,脑子里可没空想别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确实比昨日见时更明艳了些。”
“撒谎!”高凤红毫不客气地戳穿,嘴角却翘得更高,显然对他的后半句很是受用,“不过嘛,你说我越来越好看,这话我倒爱听。”
她毫不扭捏地接受了赞美,甚至挺了挺胸膛,让那火红的披风在风中扬得更高。
赵范无奈地转回头,目视前方,不再接话。这女人,给点阳光就灿烂,顺着杆子就能爬上天。不过,她这份率真和敏锐,在此刻却显得尤为可贵。
跟在侧后方的刀疤和并骑行进的苦木,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前面的对话。
听到高凤红那豪放的笑声和直白的言语,两人都是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绷着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路,仿佛在研究冻土层的裂纹。
雪花开始零星飘落,细碎如盐,粘在人们的肩头和帽檐上,很快又被体温化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队伍穿过造化城略显冷清的街道,马蹄踏在渐湿的青石板上,声音变得沉闷。赵范没有转向通往侯府的熟悉街巷,而是径直带着人马来到了城西的护卫队营房。
这里原本是旧军营扩建而成,屋舍俨然,校场宽阔,足以容纳数千人。赵范早已命人腾出数排营房,并单独整理出一个带小院的独立院落。
他引着高凤红和青龙寨人马进入,安排刀疤带人入住营房,自己则亲自将高凤红送到那小院门前。
“高大当家,暂且委屈在此歇息。此处清静,出入也便宜。”赵范言辞客气,理由充分。
高凤红扫了一眼那整洁却朴素的小院,又瞥了赵范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侯爷安排便是。”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范不直接带她回侯府,是顾虑那位“秦媳妇”。虽有些不快,但眼下大事当前,她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刚安顿片刻,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辽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色凝重,见到赵范便抱拳急道:“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末将一得信便赶了过来!”
“张辽,何事如此急切?”赵范心知必与劫案有关。
“谢虎!谢虎他回来了!左臂受了刀伤,伤势不轻,现下正在医药院救治!”张辽语速很快,“末将已去看过,他精神尚可,能说话!侯爷是否立刻过去?”
“走!”赵范毫不迟疑,转身对高凤红道,“高大当家,你可要同去?”
“自然要去!听听到底是谁敢在老娘敢在侯爷头上动土!”高凤红抓起披风,利落地系上。
一行人匆匆离开营房,顶着越来越密的雪花,穿街过巷,直奔位于城东的医药院。那是隶属于军营的疗伤之所,平素也对外诊治,以补军用。
还未进门,一股混杂着浓重草药苦涩、血腥气、以及某种伤口腐坏特有的淡淡腥甜气味便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院内比外面更加阴冷,仿佛连雪花落到此处都失去了活力。低矮的砖房里光线昏暗,只在必要处点着几盏油灯,跳跃的火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不大的厅堂和两侧厢房里摆满了简易的木床,上面躺着的多是此次逃回来的护卫队伤兵。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军医和学徒短促的指令声、还有金属器械与瓷盘碰撞的轻微脆响,交织成一片沉重而痛苦的背景音。
空气潮湿而凝滞,血腥味无处不在。
张辽引着赵范和高凤红穿过几张病床,来到靠里侧的一张床前。
床上躺着的人正是谢虎,他赤裸着上身,左肩至手臂缠满了厚厚的、渗出暗红血迹的麻布绷带,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在听到动静时立刻睁大,在看到赵范的瞬间,迸发出激动和愧疚交织的光芒。
“侯侯爷!”谢虎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别动!”赵范上前一步,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目光迅速扫过他的伤势和憔悴的面容,沉声道,“躺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勇和魏刚呢?其他弟兄们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也让周围几张病床上原本低低的呻吟和交谈声都静了下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这里。
高凤红站在赵范侧后方,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满屋的伤兵和浓重的伤患气息。
即便是她这样见惯了厮杀的土匪头子,面对如此集中而惨烈的战后创伤,心头也不禁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