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官道旁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停下。北风卷过嶙峋的黑色山石，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细小的雪沫，扑打在士兵们冰冷的甲胄上。
命令无声传递，士兵们沉默地下马，动作利落却不显慌乱。有人立刻在外围散开，持弩警戒；有人迅速给战马戴上眼罩、喂食豆料；
更多人则是抓紧时间检查自己的连环弩机括、清点浸油箭矢、确认火折子是否受潮，或是小心翼翼地将分到的瓦罐弹从特制背囊中取出，进行最后的引信检查。
整个过程中，除了皮甲摩擦、金属轻碰、马蹄轻刨冻土的声响，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火油和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息。
众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支安静待在背风处岩壁下的队伍——一百二十名特种营士兵。
他们并未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战斗小组的配置，有的两人背靠背假寐，呼吸均匀；有的用沾染黑灰的布条反复擦拭手中奇形兵刃；那个背着巨弓的，正眯着一只眼，无声地调试弓弦；
还有几个围着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用手指蘸着雪水，快速画着什么，又迅速抹去。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群融入山石的阴影，精悍，沉默，带着与数量不符的、令人心悸的专注力。
然而，疑虑依旧如影随形。谢虎靠着一块巨石坐下，用未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左臂的绷带，眼神复杂地望向远处大孤山模糊而险恶的轮廓。
高凤红抱着手臂，站在赵范身侧几步外，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心中反复权衡。苦木佝偻着独臂，默默地清点着随军携带的备用物资数目，嘴角绷紧。
一千八百对可能数千且据险而守、还有不明高手助阵的敌人这一百二十奇兵，真的能力挽狂澜？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骑探马如离弦之箭般从侧翼山林中钻出，马蹄踏碎冰凌，疾驰而至。探马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单膝点地时激起一小蓬雪尘，呼吸因疾驰而略显急促，但声音清晰稳定：
“禀侯爷！大孤山外围十里，所有已知山道、隘口、林间开阔地，均已反复探查！未见成建制伏兵，未见明显岗哨，亦无人畜大规模活动痕迹！寂静异常！”
“再探。”赵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投向更深处苍茫的山影，“注意岩缝、树冠、地下声响，观察飞鸟集群是否绕行，走兽巢穴有无弃置。有任何细微异常，即刻回报。”
“得令！”探马毫不拖沓，拱手后迅速上马，再次没入枯槁的山林。
谢虎忍不住撑着石头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旧伤而有些发颤：“侯爷！当日当日我们也是如此！斥候回报平安，四下静得可怕！我们都以为以为只是寻常过路！
可一进鹰嘴涧，那箭矢滚木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他们他们太会藏了！”他完好的右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仿佛又看到了那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
赵范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冻硬的砾石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棱角分明、色泽深黑如铁的石块，在掌心慢慢摩挲，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凉和粗糙的质感。
“正因如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风声呼啸的旷野中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才更证实了我的判断。如此精准的埋伏，对我们路线、货物价值、护卫力量的了解，绝非寻常土匪临时起意所能为。必有内鬼。”
他五指收拢，黑石坚硬的棱角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内鬼，或许在我们离开造化时，便已将消息送出。
大孤山这伙人，乃至他们背后的人，等的就是我赵范带着‘大军’，沿着官道，一头撞进他们精心布置的鹰嘴涧——那条看似最近、实则最利的死亡口袋。”
他松开手，黑石坠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他们算准了我会愤怒，会急于报复，会带着大队人马明火执仗地来。他们在鹰嘴涧两侧堆满了滚木礌石，备足了箭矢火油，埋伏了最狠辣的角色，张开了一张足够吞掉数千人的大网。”
赵范抬起头，目光如寒星，逐一扫过苦木、谢虎、高凤红，以及周围那些虽在休整却竖耳倾听的军官们，嘴角勾起一丝冷硬如铁的弧度。
“可惜，他们算错了两件事。”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刀锋出鞘，“第一，他们不该动我赵范的人，更不该以为，劫了皇差，还能安然置身事外！第二，他们以为我只会像头被激怒的野牛，直挺挺地撞向他们的陷阱！”
他猛地转身，指向远处那支沉默的特种营：“我要的，不是用兄弟们的血去填满那条山涧！我要的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已穿透群山，看到了匪巢深处，“掀了他们的屋顶，断了他们的水源，烧了他们的粮草，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老巢里，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我要让这大孤山，从此以后，再无匪踪！”
话语中的决绝与自信，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荡开来。那股“全窝端”的狠厉气势，稍稍冲淡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虽然兵力对比的悬殊依然存在，但侯爷显然并非毫无准备的热血莽夫，他有着更冷酷、更致命的计划。
高凤红眼中闪过异彩，她喜欢这种狠劲。苦木默默点头，独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带上的皮囊。谢虎胸膛起伏，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信任的火光。
赵范不再多言，走回自己的战马旁，从鞍袋中取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水。寒风依旧凛冽，大孤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但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从此刻起，或许已然悄悄转换。这张针对他的网，他要亲手撕碎，连撒网的人，一并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