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木和谢虎凑近赵范,脸上还残留着对“侯夫人”事件的震惊与探究,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迟疑:“侯爷,您这是新添的如夫”话到嘴边,终究没敢说完。
赵范眉头倏然锁紧,侧脸在寒风与雪光映照下显得线条冷硬,他猛地一抬手,用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手势截断了两人尚未成形的询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噤声!非常之时,休论闲事!”
两人脖颈一缩,立刻噤若寒蝉,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又带着惊疑的眼神,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糊涂了,连忙低下头,退后两步,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言半句。
侯爷的家务事,尤其是这种似乎牵扯到两位“夫人”的微妙情状,显然不是他们此刻该触碰的。
赵范将心头那点因高凤红大胆宣示而泛起的不适感强行压回心底,目光恢复了一贯的锐利与冷静,转向特种营中那个总是与各种奇巧器械为伴的身影。
“陈硕。”
“在!”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皮囊系扣的陈硕闻声,立刻像被弹簧弹起般站直,小跑过来。
他身形在特种营中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在听到召唤时亮得惊人,手指关节处因为常年摆弄器械而磨出的厚茧清晰可见。
“让你特别准备的‘那套’行头,可曾带来?”赵范问得直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几个鼓囊囊、形状特异的行囊上。
“回侯爷,都在这儿!”陈硕拍了拍腰间和后背的行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语气里混合着技术人员的笃定与一丝压抑的兴奋,“完全依照侯爷所绘图纸,选用最轻韧的北地雪貂腹绒混纺特制布料,双层夹絮,防风隔温,外涂防反光药剂。
冰刃与撑杆用的是百炼精钢,反复淬火打磨,韧度与锋利度都经过实测,操控机关也调试到最佳状态。
属下已秘密演练过十七次,山地雪原潜行、急停转向、无声攀越,皆可胜任。”他汇报起来条理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很好。”赵范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冰雪覆盖、沉默中透着险恶的大孤山,“换上它,潜行过去。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成为山林的影子,雪地的幽灵。
我要知道大孤山外围所有能上山的路径,哪怕是兽道;要摸清他们明哨暗桩的具体位置和换防规律;要找到他们堆积滚木礌石、存放火油的准确地点;
若能窥见匪巢核心区域,或者分辨出那些‘外来客’的独立营区,记下方位与特征。记住,只许看,不许动。若被发现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撤回,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定不负侯爷重托!”陈硕抱拳,声音沉稳,眼中却燃烧着被赋予关键使命的火焰。他迅速退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之后,那里恰好形成一片视觉死角。
众人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只见陈硕先是利落地解下身上灰褐色的标准劲装和皮甲,露出一身贴身的黑色紧身棉衣。然后,他从一个硕大的防水皮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团雪白的物事,轻轻一抖——
一件式样奇特、质地异常轻软蓬松的连帽罩袍展现在眼前。它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带着细微绒毛质感的雪白,在阴沉的天空下几乎不反光。
陈硕将它套上,袍子颇为宽大,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遮掩了身体轮廓。接着是同样雪白、高及小腿肚的靴套,靴底似乎异常厚实。
当他穿戴完毕,从岩石后缓步走出,悄然踏入旁边一片洁白平整、无人踩踏的深雪区域时,四周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人呢?
方才明明看见他走进去,可此刻定睛看去,那片雪地上只有风吹起的细微雪纹,以及几处岩石投下的淡淡阴影。
那抹白色的人影,竟似完全融入了环境之中!只有在极近处,并且知道他确切位置的情况下,才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极其淡薄、与雪地起伏几乎毫无二致的、微微扭曲光线的轮廓。
这已超越了普通的伪装,近乎于某种诡异的“消失”术。
“这简直是雪魅”谢虎忘了左臂的疼痛,喃喃自语。
苦木独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工匠见到绝世珍品时的灼热光芒,低声对旁边的张辽道:“这布料这染色鬼斧神工。”
陈硕对周围的惊叹恍若未闻。他蹲下身,打开另一个细长的皮匣,取出的东西再次让众人瞠目——那是两片长约尺许、宽约两指、弧度流畅如弯月、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薄钢片!
他将这两片“冰刃”熟练地卡入特制靴底预留的机关槽中,严丝合缝地固定好。
站起身,他又拿起两根看似普通的木棍,但木棍一端包裹着防滑吸汗的鹿皮,另一端则赫然镶嵌着三棱透甲锥般的精铁制的尖头,寒光凛冽。
“冰上行军刃?”有见识广博的老兵低呼,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北境儿郎虽善冰嬉,但将如此精巧锋利的刃具用于军事潜行,闻所未闻!
陈硕最后拉上连着罩袍的雪白兜帽,戴好同样白色的覆面巾,只露出一双冷静专注的眼睛。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足冰刃在雪面上轻轻划动调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双手将带铁锥的木棍在身侧冻硬的土石中稳稳一点。
下一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雪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并非奔跑,而是一种流畅到极致的滑行,借着手杖那一点之力,双足冰刃在雪地上划出两道优美而迅疾的弧线,整个身体低伏前冲,犹如一头贴地疾驰的雪豹,又似一阵掠过雪原的无形疾风!
“嗖——!”
破空声轻微却锐利。陈硕瞬间已滑出十余丈外!冰刃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的痕迹极浅,几乎瞬间就被自然落下的雪沫和风吹抚平。
他的行进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充分利用了地形:时而借着下坡加速,冰刃铲起一蓬雪雾;时而在岩石间灵巧地之字形转折,铁锥木棍轻点石壁,身形便诡异地折向;
遇到缓坡,他甚至能借助冲力完成短距离的滑跃上冲,动作浑然天成,仿佛生来便属于这片冰雪覆盖的险峻山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抹白色的魅影已经掠过前方的乱石坡,消失在黑石岭更深处、通往大孤山方向的密林雪幕之中,再无踪迹可寻,仿佛从未出现过。
砾石滩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岩隙的呜咽,以及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
所有人,无论是原本心存疑虑的青龙寨汉子,还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护卫队老兵,此刻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沉默。
他们看着陈硕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支依旧沉默、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可能的特种营小队,先前的疑虑和轻视,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以及重新燃起的、对胜利的隐秘期待。
赵范伫立在原地,望着苍茫的雪山,眼神深邃如古井。陈硕是他投入这片迷雾的第一枚探针,也是他打破敌人预设战场的关键一步。
大孤山的匪徒们,此刻或许还在鹰嘴涧两侧摩拳擦掌,等待着想象中的“大军”入彀。他们绝不会想到,真正的危险,已然披着雪白的外衣,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们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