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的疾驰对于被拖拽的瘦高个而言，无疑是场酷刑。冰冷的雪沫不断灌进他的口鼻，颠簸撞击让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
他早在半路就已痛醒，但嘴里塞满冰雪，呛得他几近窒息，加上浑身被捆得结实，绳索另一端系在那白色煞星腰间，根本动弹不得，连呻吟都发不出，只能昏昏沉沉地忍受。
终于，颠簸停止。他被扔在冰冷的雪地上，像一袋破麻袋。耳边传来人声、金属轻响和脚步声。他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企图装死蒙混，心中恐惧到了极点。
有人走了过来，脚步沉稳。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动脉。瘦高个心脏狂跳，却竭力控制着肌肉僵硬，连眼皮都不敢颤动半分。
一个平静得有些漠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没气了？陈硕，你这趟算是白忙活，抓了个死的回来。”
是那个白煞星的主子！瘦高个心中更寒。
那声音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既然死了，留着无用。陈硕，砍下他的头，挂到那边树杈上，给后面的弟兄们看看，这便是大孤山匪徒的下场。尸体扔去喂狼。”
“是，侯爷。”另一个声音应道，是那个白煞星！接着，便是利刃出鞘的轻微摩擦声，以及沉稳逼近的脚步声。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瘦高个再也装不下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睁开眼睛，不顾嘴里还有残雪，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
“别砍！别砍头！侯爷饶命！小的还活着！活着啊！！”
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黑石岭营地格外刺耳。周围忙碌或警戒的士兵们都是一愣，随即看到那“死尸”突然睁眼嚎叫，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哄然大笑。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充满了讥诮与快意。
陈硕原本已拔出短刀，闻言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被愚弄的冷光。他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将瘦高个从雪地里揪起来，勒住脖领子的牛筋绳深陷皮肉。
“好小子，胆子不小，敢在侯爷面前装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举起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扭动被捆住的身体，哀嚎道：“英雄饶命！侯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什么都说！
大孤山上有多少条暗道、多少处暗哨、大当家睡哪个山洞、那些拿弯刀的爷们儿住在哪儿、前几日劫来的黑疙瘩灯藏在何处小的全知道！只求饶小的一条狗命！求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为了活命，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赵范站在几步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深了些。他摆了摆手，制止了陈硕落下的拳头。
“带进去。”赵范转身，走向临时清理出来、用几块巨石和毡布围拢的简易指挥处，声音平静无波。
“给他弄点热水，暖暖身子。若是说的有半句虚言”他脚步未停，后半句话飘散在寒风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陈硕会意，像拖死狗一样将瘦高个拽了起来。两名特种营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软成一滩烂泥的匪徒，跟着赵范走向那处背风的石窝。苦木、、谢虎等人也立刻放下手中事务，神色肃然地跟了过去。
石窝内点燃了一小堆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光影在岩壁上跳动。瘦高个被扔在火堆旁不远处的冰冷地面上，一名士兵端来半碗冒着热气的雪水，粗鲁地灌进他嘴里。
热水下肚，加上篝火的暖意，瘦高个总算缓过一口气，但身体仍因恐惧和寒冷抖如筛糠。
他惊惶地抬头，看到那位被称为“侯爷”的年轻人已在火堆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不怒自威。
周围站着几个气息剽悍的将领，包括那个白色的煞星，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赵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篝火在岩壁投下跳跃晃动的光影，将石窝内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赵范端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身形在火光中显得沉稳如山。
他看着跪在面前、浑身抖如秋叶的瘦高个——刘三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清晰与压力：
“刘三儿，说实话，我便留你一条性命，放你归家，从此改邪归正。若有一字虚言”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淡淡地扫向一旁的陈硕。
陈硕会意，无声上前一步，手中那柄刚刚擦拭过、却仍在刃口残留着暗红血渍的弧形短刀抬起，冰冷的刀锋轻轻贴在了刘三儿的脖颈侧面。
刀刃上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腥气，混合着钢铁的寒意，瞬间激得刘三儿汗毛倒竖，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我说！我愿意说实话！句句实言！”刘三儿吓得几乎瘫软，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赵范微微颔首。陈硕手腕一翻，短刀撤回，但人并未退开，依旧像一尊白色杀神般立在刘三儿侧后方，无形的威慑笼罩全场。
“好。”赵范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第一个问题，大孤山现有多少匪众？几个头目，都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刘三儿咽了口唾沫，被反绑的手臂让他姿势别扭，他努力抬起头，看着赵范和他身边那些气质精悍、甲胄虽制式不一却明显训练有素的随从，尤其是那个独臂文士和几个将领模样的。
心中已然断定这伙人绝非寻常商旅或地方豪强，极可能是官府甚至是军方的狠角色。他不敢再以“英雄”相称，改口道：“回回大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敢隐瞒：“山山上如今有一千四五百号弟兄。大头领叫姚大榜，使得一手好斧头，力大无穷。
二头领是高为果，三头领是高福龙，这俩是亲兄弟，高为果善使双刀，高福龙枪法厉害。
四头领是籍文生，是个落第秀才，阴得很，专出坏主意。平日里管事的就这四位爷。”
赵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些信息与先前零碎情报大致吻合。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股锐利的穿透力：“前几日，你们在鹰嘴涧劫了一支官家押运的车队，抢走了一批特制的煤油灯。此事，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