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拢在黑衣刺客的尸体旁,气氛凝重。陈硕上前,用短刀刀尖挑开那紧紧裹住头脸的黑布。
布下露出一张毫无特征的脸,皮肤粗糙黝黑,颧骨略高,嘴唇紧抿,即使死亡也无法抹去那股刻入骨髓的冷硬与漠然。眼睛半睁着,瞳孔早已涣散,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执行任务时的绝对专注。
“没人认得。”苦木仔细看了看,摇头。谢虎、刀疤等人也纷纷确认,从未在大孤山或附近地界见过这副面孔。
赵范蹲下身,手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布料轻轻拨动刺客的衣襟、袖口、靴履。衣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麻,但剪裁合身,毫无多余褶皱,利于行动。
靴底磨损均匀,显然是长期跋涉山地所致,但鞋帮的系法却是一种罕见的、利于快速解脱的军中手法。
尤其是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虎口和指腹有厚茧,却是均匀分布,更像是长期练习某种特定器械(比如弩)而非挥刀砍杀形成的。
“看这穿衣打扮,行事做派,”赵范缓缓站起,拍掉手上沾染的雪末,眼神锐利如刀,“不像寻常土匪,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专司刺杀与侦察的死士。”
他环视周围将领,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大孤山,绝不仅仅是土匪窝。那股‘外援’,恐怕来头不小,规矩极严。
我们抓了舌头,他们立刻灭口,连自己人也毫不犹豫地清理掉。这说明,山上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也更危险。”
局势显然变得更加复杂。敌暗我明,对方不仅实力不明,而且行事狠辣周密,己方却连匪巢核心都还未摸清。
“侯爷,让我再上一趟山。”陈硕的声音打破沉默,他目光沉静,带着特种营特有的那种一旦认准目标便百折不挠的劲头,“趁他们或许以为我们被惊扰、会加强外围戒备,反而容易从他们意想不到的路径潜入。
这次,我直接去大孤山深处看看,抓不抓舌头另说,至少要摸清那里的地形和守卫情况。”
赵范看着陈硕,这位部下每次任务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尤其是这身雪地潜行的本领,眼下确实无人能及。
他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但切记,此次以侦察为主,非万不得已,不可动手。你的安全,比任何情报都重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侯爷放心,属下明白。”陈硕抱拳,不再多言。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短刀、铁锥木棍、冰刀、信号筒、火折、应急干粮、药物确认无误后,向赵范及众人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白色身影几个起落,便如同融入风雪一般,消失在通往大孤山方向的嶙峋山石与密林之后,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陈硕离去后,赵范立刻命令加强营地警戒,所有明暗哨位重新布置,巡逻范围扩大,尤其是朝向大孤山的几个方向,更是重点防范。众人无声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营地笼罩在一片肃杀而紧张的静谧之中。
夜幕降临,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猛烈。呜呜的风声穿过山坳,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极低。帐篷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需要额外加固。士兵们轮班值守,篝火被严格控制,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照明与取暖。
赵范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开着苦木根据刘三儿口供草绘的简陋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头紧锁。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外只有风雪的咆哮和巡逻士兵踩雪的吱嘎声,陈硕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安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大孤山地形本就复杂险峻,如今更确认其中藏有不明势力训练有素的死士。
陈硕虽然本领高强,但孤身深入龙潭虎穴,变数太多。对方刚刚才损失了一个刺客,警惕性必然提到最高。陈硕会不会被更严密的暗哨发现?会不会误入陷阱?甚至会不会遭遇不测?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赵范脑海中盘旋。他强迫自己冷静,反复推演陈硕可能的行动路线和应对方案,但未知带来的焦虑,依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头。
在没有确切情报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徒劳的担忧,却又无法停止。
这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压抑低沉。营地早早苏醒,士兵们默默啃食着冰冷坚硬的干粮,就着用干净积雪融化烧开的热水送下。
简单的早餐过后,众人开始检查装备,低声交流,为可能随时到来的行动做准备。气氛依旧凝重,陈硕未归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
就在此时,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兵发出了低沉的示警信号。
赵范立刻起身,带着苦木、谢虎等人走出帐篷,登上营地旁一处稍高的石台,凝目望去。
只见营地东北方向的雪原上,一队约三十余骑的人马正缓缓行来。马蹄踏雪,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警惕而有序的节奏。为首一骑,红衣如火,正是高凤红。她身边并辔而行的,却是一位截然不同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劲装,外罩银狐镶边的雪青斗篷,身姿挺拔纤秀。
乌黑的长发并未像高凤红那样束成利落的马尾或发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边,随风轻扬。
她肤色白皙,眉眼细致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亮沉静,如同山间深潭,与高凤红那烈火般的灼人目光形成鲜明对比。
容貌确比高凤红更显精致柔美,气质文雅,乍看之下不像啸聚山林的女匪首,倒似书香门第走出的清冷佳人。但细看之下,她控马娴熟,腰背笔直,眸光流转间带着山野女子特有的敏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戒备。
“是高大当家回来了!”谢虎低声道,目光却被高凤红身旁的女子吸引,“那位是”
赵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高凤红此行是去小孤山寻她妹妹,看来这位气质独特的女子,便是小孤山的二当家,高凤花了。他没想到,两姐妹的气质竟有如此大的差异。
队伍很快来到营地前。高凤红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她快步走到赵范面前,抱拳道:“侯爷,幸不辱命,我将我妹妹带来了。”她侧身,介绍道:“凤花,这位便是靖北侯爷。”
高凤花也随之下马,动作轻盈。她走上前几步,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敛衽行礼,而是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小孤山高凤花,见过侯爷。
家姐已将侯爷之事告知,侯爷为兄弟报仇、追回失物,义薄云天,凤花佩服。”话语得体,态度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地迎向赵范。
赵范拱手还礼:“高二当家一路辛苦。令姐多次提及二当家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二当家此来,可曾带来大孤山的消息?”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高凤花那张沉静而美丽的脸上,心中却惦记着陈硕的安危和山上那越发扑朔迷离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