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迅速收敛心神,将众人迎入最大的那顶指挥帐篷。帐内燃着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光线却依旧昏暗,人影在帆布上晃动。
高凤红这才正式引荐,声音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侯爷,这是我亲妹妹,小孤山的二当家,高凤花。”
赵范拱手为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出乎意料的是,高凤花并未像其姐或江湖人那般抱拳,而是优雅地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半蹲福礼,姿态端庄流畅。她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地迎向赵范。
帐内火光跃动,映亮了她的面容。赵范心中确实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子与高凤红虽是姐妹,气质却截然不同。
高凤红是燃烧的火焰,炽烈张扬;眼前的高凤花却似一泓深潭,沉静清冽。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莹白,唇色浅淡,加上那身素雅装扮和文雅举止,若非身处军营、且由其姐亲自引荐。
赵范绝难相信这竟是一位统领数百绿林人马的女匪首,倒更像哪个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闺秀,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美感。
“咳咳!”旁边传来高凤红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一丝酸意,“侯爷?眼睛是让雪晃花了,还是让什么‘亮光’给勾住了?拔不出来了是吧?”
赵范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神,脸上微热,心中暗凛。这高凤花身上似有一种奇特的、沉静的力量,竟能让他一时忘形。他定了定神,掩饰性地抬手示意众人:“诸位请坐。一时思虑案情,走了神,见笑了。”
众人依言落座,帐内气氛却因高凤红刚才那番话和高凤花独特的气质而显得有些微妙。
赵范看向高凤红,切入正题:“高大当家辛苦。大孤山那边,令妹可曾探听到什么新的消息?”
高凤红瞥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音调:“侯爷不是‘刚刚’才‘深入了解’过吗?”她特意强调了“深入了解”几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赵范刚才的失态。
赵范被噎了一下,面色略显尴尬。
“还是由我来向侯爷禀报吧。”高凤花适时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如同山泉流过卵石,自然地化解了帐内些许凝滞的气氛。她对着赵范微微颔首,眼神清正,并无半分旖旎或嘲弄。
赵范对她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正色道:“有劳高二当家。”
高凤花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娓娓道来:“大孤山匪首四人:大当家姚大榜,善使巨斧;二当家高为果、三当家高福龙乃同胞兄弟,分使双刀与长枪;
四当家籍文生,原是个落第秀才,诡计多端。其下匪众,据多方打探,约在一千至一千二百之间,分驻几处主要山洞。”
这些信息与刘三儿口供基本吻合。赵范点头,示意她继续。
“不过,”高凤花话锋微转,秀眉轻蹙,“据我小孤山安插的眼线及往来客商提供的零散消息,最近大孤山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约莫七八日前,突然来了一百余人,虽然皆做北唐百姓或行商打扮,但体格格外魁梧,面庞轮廓较深,眼窝鼻梁与中原人略有差异,且行事交谈间,偶有生硬的异族口音泄露。
我手下有弟兄曾远远见过羯族人,怀疑那些人极可能是羯族武士。”
“羯族人?”帐内众人神色都是一凛。苦木、谢虎等人更是握紧了拳头。北境将士对羯族可谓恨之入骨。
“大孤山素来与羯族有勾结?”赵范沉声问。
高凤花轻轻摇头:“以往从未听闻。大孤山虽为祸地方,但劫掠多在官商要道,与北边草原部落并无明面往来。
此番羯族人突然现身,甚是蹊跷。更奇怪的是,”她顿了顿,眼中露出疑惑,“在那批人到的次日,又有一小队约十人左右抵达。
这伙人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之中,头戴斗笠或面罩,沉默寡言,昼伏夜出,极少露面,连大孤山普通的喽啰似乎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他们单独占据了一处偏僻的山坳,不容旁人靠近。”
“黑衣人?”赵范眼神骤然锐利,与苦木、苦木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立刻扬声对外吩咐:“去两个人,把昨夜那刺客的尸身抬进来!”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高凤红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看向妹妹。高凤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来之前已从姐姐那里知晓了昨夜遇袭之事。
很快,两名亲兵将那具黑衣刺客的尸身抬入帐中,放在空地处。虽然已死去多时,面容僵硬,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和冷硬的气质依然醒目。
“高二当家请看,”赵范指向尸体,“可是类似的装扮?”
高凤花起身,走近几步,仔细审视。她看得十分认真,目光扫过衣料的质地、裁剪的式样、靴子的款式,甚至腰带的系法。片刻,她肯定地点点头:“形制极为相似,尤其这衣料的织法和染色的质感,绝非寻常市井之物。他们不是我们北唐人?”她抬头看向赵范,眼中带着探询。
赵范没有直接回答,挥挥手让士兵将尸体抬走。帐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大孤山竟混杂了三股势力。”赵范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本地土匪是明面上的幌子,或许也是消耗我们的炮灰。羯族武士若真是他们,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财物那么简单。至于这些神秘的黑衣人”
他想起那精准冷酷的灭口一箭和刺客毫不犹豫的自戕,“训练有素,死士作风,来头恐怕更大,所图也更深远。劫持煤油灯,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个借口。”
他看向高凤花,语气郑重:“高二当家提供的消息至关重要。这三股势力是临时勾结,还是早有预谋?他们之间如何协调?那批煤油灯现在究竟藏在何处?”
高凤花微微摇头,面露歉意:“侯爷见谅,时间仓促,大孤山近来戒备异常森严,尤其是涉及那两处地方,眼线难以靠近。
我只知‘鬼见愁’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是大孤山存放重要物资和关押特殊人犯之处。黑衣人的营地则更为神秘,连具体位置都难以确定,只知大致方向。”
赵范点点头,并未失望。高凤花带来的信息已经将大孤山模糊的轮廓勾勒得清晰了许多,也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陈硕昨夜潜入侦察,至今未归。”赵范的声音低沉下来,透出一丝担忧,“如今看来,山中凶险,远超预计。我们必须尽快拟定对策。”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肃穆的脸庞。大孤山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的却是更加狰狞复杂、交织着多方阴谋的险恶棋局。而一枚关键的棋子——陈硕,此刻正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