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最终沉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洞口白烟滚滚而出,不是寻常炊烟,而是混杂着硝石硫磺、皮肉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的浓浊烟柱,在月光下翻滚扭曲,直冲天穹。
烟柱中隐约传来非人的惨嚎,像是被活生生剥皮的野兽,一声高过一声,又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断续的、从肺腔里挤出的嗬嗬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忽然,浓烟剧烈翻涌。
五个“东西”踉跄着冲出洞口。那已很难称之为人——他们裸露的皮肤大片焦黑起泡,毛发蜷曲冒烟,眼耳口鼻中不断有稀薄的灰白色烟雾随着呼吸喷出,仿佛内脏正在闷燃。
一人双手捂脸,指缝里淌下混合着血和焦油的黏液;另一人茫然地原地转圈,显然已失明失聪,只是本能地挥舞着只剩半截的弯刀。
他们站在尸堆与烟雾之间,像刚从地狱岩浆里爬出的恶鬼。
霍刚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低吼一声,甚至忘了向赵范请示,豹队士兵已随他扑出。没有战阵,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第一个羯兵似乎感觉到危险逼近,猛地回头——他焦黑的脸已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霍刚的厚背刀已带着全身力气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不是砍断颈骨的声音,更像是劈开了烧焦的木头。
头颅滚落,颈腔里喷出的血都是暗红色的,冒着热气。
其余四名羯兵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
豹队士兵的刀斧从四面八方落下,砍进肩胛、劈开胸膛、剁断肢体。雪地上响起一连串钝器破开皮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声。
没有惨叫,只有临死前短促的抽气。
转瞬间,五具残破躯体便倒在了同伴的尸堆之上。
烟雾渐渐被山风吹散,露出洞口可怖的全貌。焦黑的、残缺的尸体重重叠叠,足有四十余具,填满了洞口前数丈的空地。
凝固的血浆把积雪染成大片大片的黑红,又被低温冻成冰壳,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
更深处,山洞像一张受伤巨兽的嘴,黑沉沉地吐着残余的烟缕,死寂无声。
霍刚拄着刀喘气,脸上溅满血点,回头时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光芒:“侯爷!里头肯定还有活口,但已吓破胆了!我带人冲进去,一炷香内肃清!”
赵范却缓缓摇头。他走到尸堆边缘,用刀尖挑起一截烧焦的皮甲碎片,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硬冲进去,逼他们在绝境里拼命,”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就算赢,也要用我至少二三十个好兄弟的命去填。这不叫打仗,这叫换命。”
他收回刀,转向方大同:“带一队人,去砍些湿松枝,越多越好。再找些半枯的蒿草。”
方大同一愣,随即明白,咧嘴笑道:“熏耗子!”
不过一刻钟,士兵们便拖来大捆枝叶。湿松枝冒着油脂的白烟,半干的蒿草被火折点燃后生出辛辣刺鼻的浓烟。
士兵们用盾牌作扇,奋力将滚滚浓烟向洞内扇去。另有几人捡起羯兵遗留的皮盾,在洞口搭起临时的屏障,迫使烟雾倒灌。
起初,洞内依旧死寂。
约莫半盏茶后,深处传来第一声压抑的呛咳,像破风箱扯动。紧接着,咳嗽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凄厉,中间夹杂着羯族语嘶哑的咒骂和绝望的哭嚎。
“来了。”赵范后退一步,右手抬起。
第二队投弹手无声上前。二十个新取出的瓦罐震天雷被稳稳托起,引信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所有弩手再次举弩,箭镞对准洞口。
洞内的声音已近在咫尺——那是无数双脚踩踏血泊黏液的吧唧声、身体碰撞洞壁的闷响、濒死野兽般的喘息。
第一个羯兵冲破烟雾出现在火光下。他双眼赤红暴凸,涕泪横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喉咙,仿佛要把肺扯出来。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决堤的污水般涌出,他们大多已丢了武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向外冲撞,彼此践踏。
赵范的手臂如断头铡般挥落。
“放!”
这一次,投弹手们采用了不同的抛射角度——不是高抛入洞,而是近乎平射。
瓦罐贴着地面飞入人群最密集处,有些甚至在半空就被慌乱的羯兵撞到。
“轰——!!!”
爆炸的火光在近距离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冲击波将最前排的躯体直接撕碎,碎裂的骨肉和内脏泼洒在洞壁上,形成一幅狰狞的壁画。
气浪将后面的人群像稻草般掀飞,又重重砸在岩壁或同伴身上。狭窄的洞口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后来者被前面的尸体绊倒,还未爬起就被更后来者踩踏下去。
爆炸接二连三。每一声轰鸣都让山体震颤,积雪从高处隆隆滑落。火光一次次照亮那些扭曲的面孔、断裂的肢体、喷溅的血液和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的污秽。
当最后一记爆炸的余音在山谷中消散,洞口已彻底被残骸堵塞。碎裂的武器、焦黑的肢体、冻凝的血冰和仍在微微抽搐的肉块,堆成了一座小山。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几乎凝成实质,连呼啸的山风都吹不散。
洞深处,终于再无声息。
只有一两声极微弱、极遥远的呻吟,像是从地底传来,很快也归于虚无。
赵范静静看着这座由他亲手造就的尸山。月光洒在他覆着薄霜的肩甲上,灵越刀尖垂向地面,一滴粘稠的血顺着血槽缓缓滑落,在雪地上溅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忽然侧耳,转向东南方——那是鬼见愁的方向。
“陈硕那边,”他低声自语,“该得手了。”
浓烟终于被山风彻底扯散,露出洞口惨烈的景象。尸堆中,一阵异样的蠕动传来。
“哗啦——”
焦黑的残肢被猛然掀开,十几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浑身浴血,皮甲破烂,许多人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眼神却如濒死的野狼,燃烧着最后的凶戾。
为首的羯族大汉格外醒目——他身高近两米,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乱发如狮鬃般披散,满脸血污中一双铜铃大眼精光暴射。
他手中提的并非寻常弯刀,而是一柄近五尺长的巨型砍刀,刀背厚如手掌,刃口在月光下淌着暗红的光。
他踏前一步,脚下冻结的血冰“咔嚓”碎裂。目光死死锁住阵前的赵范,用生硬却异常清晰的官话吼道:“北唐的狗!只会用烟火暗器吗?!有胆的,出来!用刀说话!”声如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赵范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巨人。对方比自己高出近两个头,裸露的臂膊上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盘绕,旧伤叠着新伤,那是无数次沙场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的巨刀,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厚重刀身上被血浸透发黑的层层纹路——这是一柄纯粹的杀人凶器。
“好。”赵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成全你。”
“侯爷,让我来!”方大同早已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提刀便跃出阵前。
他身后的虎豹两队精锐也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压上,瞬间与残存的羯兵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