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刃,扫过最后五名仍在困兽犹斗的黑衣人。
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刀法已见散乱,身上伤痕累累,黑色的血液顺着衣袍不断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不祥的墨菊,可眼神里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这些都是北唐人,身手是江湖一流的路数,却比最凶悍的马贼更不畏死。
“抓活的!”赵范的声音斩断寒风,“我要舌头!”
命令即下,战局骤变。特种营士兵的攻势瞬间从致命的劈砍转为精准的压制与伤残。
刀锋不再奔咽喉心口,而是专扫下盘、挑腕筋、劈膝侧、刺肩窝。弩手在外围游走,捕捉稍纵即逝的破绽,一支支弩箭“嗖嗖”钉入黑衣人的非要害处——大腿、持刀的手臂、非支撑腿的脚踝。
“呃啊!”一名黑衣人右腿连中两箭,闷哼一声跪倒,手中刀却依然凌厉上撩,差点削断一名狼队士兵的手指。
另一名黑衣人左肩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借着剧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合身撞入一名鹰队士兵怀中,短刃直插对方肋下,幸亏甲片坚硬才未致命。
这些黑衣人如同被斩断肢体仍能撕咬的毒蛇,战斗本能已刻入骨髓。
但双拳难敌四手,在针对性且默契的围攻下,他们的活动空间被急速压缩,伤口不断增加,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迟缓。
突然,那名最先跪地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灰败与疯狂。
他猛地格开刺向自己左臂的一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佩刀横向脖颈,用力一抹!
“嗤——!”
一道浓黑的血箭飙射而出,溅在周围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似带着腐蚀性。
他身体僵直,直挺挺向后倒去,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漠然。
这像是一个信号。
剩余四名黑衣人几乎在同一刹那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一人反手将短刃刺入自己心窝;一人猛地咬向自己衣领——显然藏有毒囊;另一人则是悍然撞向旁边同伴的刀尖,透体而过;最后一人,在数把刀即将加身的瞬间,仰天长啸,挥刀自刎,血溅三尺。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当特种营士兵们收势站定,雪地中央已只剩下五具迅速冷却的尸体,黑色的血液仍在汩汩流出,将他们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污浊的暗色泥泞。
战场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尸体下血液冻结时细微的“咔啦”声。
赵范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用灵越刀的刀尖轻轻挑开一名黑衣人蒙面的黑布。
露出的是一张三十余岁、平平无奇的中原男子面孔,脸色因失血和毒发呈现出青灰色,唯有紧抿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逐一检视,五张脸,五种相貌,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冷漠与死志。
“侯爷,”元霸拖着沾满血污的战斧走来,声音有些沙哑,“二十个黑衣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赵范沉默地站起身,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向远处依然沉寂的黑风洞方向,又掠过眼前这些气喘吁吁、身上带伤却目光灼灼的士兵。
寒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甜腥(或许来自黑衣人的毒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铁石般的冷硬。
“砍下所有羯族人和黑衣人的头颅。”他的命令清晰、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让周遭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挂在前方山路两侧最显眼的树上,要挂得整齐,让后来者一眼就能看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尸体集中焚烧,烧干净,骨灰扬了。”
这是最原始的威慑,也是最直接的心理战。他要让大孤山、小孤山,乃至这方圆百里所有暗中窥伺的匪类、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幕后黑手都看清楚——与他赵范为敌,与北唐为敌,便是这般下场。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砍头是技术活,有经验的老兵用厚背短斧或重刀,看准颈骨缝隙,力求一击断首,减少痛苦(尽管对死者已无意义)和血污喷溅。
新兵则面色发白,有些忍不住呕吐,但在同袍沉默的眼神催促下,也咬牙上前。
一颗颗须发虬结的羯族头颅、一张张苍白或青黑的北唐人面孔,被粗糙的绳索穿过发髻或直接捆住下颌,悬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血迹未干,滴滴答答落在雪地,有些头颅的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下方。
尸体被拖拽到一起,堆成小山。
浇上火油,投入火把。烈焰“轰”地腾起,吞噬了那些曾经强悍的躯体。
皮肉烧焦的恶臭伴随着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弥漫开来,黑烟滚滚上升,在黎明天幕上拉出一道狰狞的污痕。
火光映照着山路两侧那随风微微晃动的、密密麻麻的头颅阵列,也映照着执行任务的士兵们肃穆或麻木的脸。
山下营地,苦木如同困兽般在帐内踱步。
山上一夜爆炸火光不断,喊杀声隐约可闻,此刻又见黑烟冲天,他再也按捺不住。
“谢虎,你守好营地!你们两个,跟我上山看看!”他点了两名最机灵的斥候。
三人轻装疾行,接近山腰时,天光已微亮。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幅足以让任何人噩梦连连的景象——
蜿蜒的山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沉甸甸地挂满了首级!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狰狞可怖,鲜血凝结成暗红的冰溜子,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浓烈的血腥味和随风飘来的焦臭几乎令人窒息。而远处,一堆巨大的篝火仍在燃烧,黑烟缭绕。
一名年轻斥候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另一名也是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苦木也是倒抽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毕竟是见过血火的老兵,强行压下心悸,仔细观察:那些首级中,明显有羯族人粗犷的面孔,也有北唐人的模样看甲胄残余和战场痕迹,侯爷不仅胜了,而且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歼灭战。
“走!快下山!”苦木低喝,最后看了一眼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心头却滚烫——这是侯爷的手笔,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他对土匪的憎恶,自十里堡那场惨剧后,早已融入骨血,化作淬毒的刀锋。
今日这“京观”悬首,便是那刀锋最刺眼的寒光,必将震慑群山。
他转身下山,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只是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已深深烙在眼底。消息必须立刻带回,而山上的侯爷,想必已在谋划下一步了。这大孤山的夜,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