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8: pride before power; gas fro retreat
皇帝平江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海宝儿要么放下三国“太子少傅”的架子,承认我升平帝国皇帝的至高无上,乖乖下跪;要么,我就以你“东莱世子”的身份为借口,发动对东莱的战争!你个人的傲骨,与你故国子民的安危,孰轻孰重?
这是一个残酷至极的选择题。
将个人的尊严与家国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压在了一个年轻学子的肩上。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海宝儿,只是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复杂万分。有同情,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如林清臣之辈的冷笑与快意。
茵八妹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平江远面无表情,眼神却幽深如潭,无人能窥其内心。弘法大师低眉垂目,默诵佛号。
海宝儿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沾满墨迹的手,微微轻颤甚至开始发红、发烫。他脸上的平静恰同面具,掩盖着其下翻江倒海般的内心风暴。
“见君不跪”——维护的是个人的尊严和那象征着三国和平时代的最后一点体面,代价可能是东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兵发东莱”——屈服下跪,保全的是东莱一时的安宁,碾碎的却是他海宝儿的傲骨,以及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某种信念。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清臣的低语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这‘麒麟’,可知脚下之路通往何方?”现在,这条路的分岔,就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终于,在漫长的、几乎让人心脏停跳的沉默之后,海宝儿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他目光扫过传旨太监,扫过在场众多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他撩起了衣袍的前襟。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然后,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他弯曲了膝盖,朝着那代表皇权的圣旨,朝着那远在皇宫、执掌生杀予夺的皇帝方向,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草民……海宝儿……”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接旨。谢陛下……隆恩。”
“草民”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选择“太子少傅”的身份,也没有以“东莱世子”的身份引发战争,而是以“草民”之身,跪接了这道将他个人尊严踩在脚下,却又维系了东莱暂时和平的圣旨。
这一跪,无声,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旨太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善。海公子深明大义,咱家定会禀明陛下。”他不再多看海宝儿一眼,展开圣旨,准备正式宣读后续的安排与对十强的褒奖之词。
未及众人反应,海宝儿却已长身而起。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高台,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旨意已明,草民先行告退!”
“圣旨……这便算接了吗?”
“旨意尚未宣毕,他怎可……”
“看来这海宝儿,其深浅远非外界所言那般……”
四下哗然,所有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今日方知,我们都高看了他……”
很显然,海宝儿这“旨意已明,告退先行”的举动,比方才的抗旨不跪,更显石破天惊!
那传旨太监刚展开圣旨卷轴,准备宣读后续褒奖与具体安排的嘴唇,就这般僵硬地定格在半张的状态。他侍奉宫中多年,宣旨无数,何曾见过有人敢在圣旨未曾宣读完毕时,便自行宣告接旨并要离场的?!
这已非简单的失仪,近乎是对皇权仪轨的公然藐视!
全场更是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死寂,比方才海宝儿下跪时更为凝滞。所有人的呼吸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已然转身,意欲拂袖而去的挺拔背影上。
林清臣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无视的羞恼。他原以为海宝儿那一跪,是彻底的屈服,是棱角被磨平的开始,却万万没想到,这一跪之后,竟是如此决绝、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的抽身离去!
这哪里是屈服?这分明是一种……以屈辱姿态进行的、更为高傲的反击!
茵八妹掩住朱唇,美眸中忧色更浓,却亦有一丝异彩闪过。这才是她认识的海宝儿,岂会因一跪而真正折腰?!
评委席上,平江远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意外,乃至一丝极淡欣赏的复杂情绪。
帝师卫玠执已然面沉如水,低喝道:“狂妄!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将他拿下!!”
弘法大师听了这话,则再次垂目,捻动佛珠的速度却快了几分,低声喟叹:“红尘万丈,此子心灯,不染尘埃。”
“遵帝师命!”传旨太监也终于从震愕中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并带着几乎破音的尖锐和被冒犯的惊怒,“圣旨未毕,尔安敢擅言接旨,又欲擅自离去?!视天家威严,将他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唰——唰唰——”侍卫立刻围拢过来,刀剑相向,将海宝儿围在垓心。
海宝儿脚步顿住,却并未立即回头。他微微侧首,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天使容禀。陛下口谕,核心有二,一为决赛移驾紫宸殿,二为予草民‘恩典’选择。此二者,草民已聆听明白,并已作出选择——以‘草民’之身,接紫宸殿决赛之旨。至于后续褒奖安排,乃朝廷对十强学子之恩荣,草民一介布衣,在此与否,无碍大局。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迎上传旨太监那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以及台下无数双震惊、疑惑、乃至恐惧的眼睛,缓缓道:“……草民并非升平子民,亦非帝国朝堂敕封的‘东莱世子’,更无国无籍,又何来发兵东莱,正上国名的说法?”
说得不错呀。
当初升平帝国改弦更张时,敕封的“东莱世子”分明就是东莱王尚顺义的独子“尚芭栀”,而非他“海宝儿”。如果非要以海宝儿藐视天威为理由,就“兵发东莱”,确实难堵天天悠悠之口。
“况且,草民如今心神激荡,需即刻静思,以平复心绪,准备紫宸殿决赛。若强留于此,恐失仪态,反为不美。故而告退,望天使体谅。”海宝儿继续说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接旨的核心内容,又将自己的离去归因于“心神激荡”、“需静思备战”,甚至抬出了“恐失仪态”的理由。好似他此刻离去,非但不是对皇权的挑衅,反而是为了更好地维护皇权的体面,为了在紫宸殿上有更佳的表现。
可谁都知道,这“心神激荡”从何而来。那被迫将家国命运扛于肩头的一跪,那碾碎傲骨保全东莱国的抉择,岂是轻易能够平复?
传旨太监被他这番以退为进、合情合理的说辞堵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强行阻拦,倒显得皇室不近人情,逼人太甚;若放任离去,这圣旨未曾读完便有人离场,实乃亘古未有之奇事,他回宫如何复命?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二皇子平江远,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海公子既然心绪难平,需静思备战,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父皇爱才,必不忍见英才因心绪不宁而于紫宸殿上失准。天使,便准海公子先行告退吧。余下旨意,照常宣读即可。”
平江远的话,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抚,瞬间化解了僵局。他既给了海宝儿离去的台阶,也维护了圣旨后续宣读的体面,更在众人面前展示了皇室的“宽容”与“惜才”。
传旨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他不再看海宝儿,转而面向众人,努力平复声调,继续宣读圣旨。
而海宝儿,则对着平江远的方向,遥遥一揖,虽未言语,却已表达了谢意。随即,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迈步,沿着那自动分开的人群通道,迎着无数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向着观澜台之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那沾染墨迹的衣袍,那微微挺直的脊梁,那决然离去的姿态,与方才那沉重一跪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更在每个人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输了么?他跪下了,似乎输了尊严。
他赢了么?他离去了,又似乎赢得了某种精神上的不屈。
这其中的微妙,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思百转,回味无穷。
林清臣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试图将海宝儿打入尘埃的局面,一拳打在了空处,甚至……反而成就了对方某种悲情英雄般的形象?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海宝儿……紫宸殿上,我定要你有来无回!”林清臣在心中发誓。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谢恩起身。场面虽恢复了秩序,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氛围,却愈发浓郁。
茵八妹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想离席去寻海宝儿,却被平江远一个眼神制止。“八妹,此刻众目睽睽,你身份特殊,不宜与他过多接触。放心吧,他这一闹,反而才能全身而退。”
茵八妹虽不明所以,咬了咬唇,终究按捺下来,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