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基尼奇在你身边长大,像一棵终于得到阳光和水的小树,悄无声息地抽枝长叶。
他的个子蹿得很快,十岁时已经到你肩膀,十二岁时到你耳朵,十四岁时,你和他说话无需低头了。
基尼奇变得更沉默,但也更……粘人。这个词用在已经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确开始更频繁地待在你身边。
你把这理解为青春期的依赖,没太在意。
毕竟在你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孩子。
他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露出明晰的轮廓,那双金绿色的眼睛越来越亮,看人的时候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他依然不爱说话,但和你在一起时,话会稍微多一点点。
他会告诉你,他今天学了什么,哪个孩子又挑衅他,但通常下一秒就会补一句:“是我赢了。”
诸如利克长老又夸了他。
你也会跟他讲你工作上的事。
今天送物资时遇到什么有趣的龙,帮人包扎时听到的八卦,集市上又来了什么新奇的货品。
“如果遇到魔物怎么办?”他有一次问。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你理所当然地说,“保命要紧。魔物什么时候打都行。”
他点点头,好像把这个当成了什么重要准则记下了。
你们的关系,在你看来,一直是很纯粹的监护人和被监护人。
你好像有点明白居勒什的感受了。
你午休回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他会坐在一旁看书或者替你揉背揉腰。
你出门时,他会问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他扫地、劈柴,在你晚归时,会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你。
你从没想过别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你去接他放学,远远就看见他和几个男孩站在门口,气氛不太对。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正指着基尼奇说什么,表情很不客气。
基尼奇背对着你,你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加快脚步走过去。
“……整天装什么装,不就是有个外乡人养着吗?”高个子男孩嗤笑,“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基尼奇没说话。
“喂,”你出声,走到他们旁边,“说什么呢?”
几个男孩看见你,脸色都变了变。
高个子男孩还想嘴硬,但被你扫了一眼,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嘟囔着,带着其他孩子跑了。
你转向基尼奇:“没事吧?”
他摇摇头,但眼神阴沉沉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你试图找话题,他也只是“嗯”“哦”地应着。
直到快到家时,他突然开口:“我不是被养着的。”
你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被养着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我会还你的。你花的每一笔钱,我都会还。”
你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肩膀宽阔,与几年前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他手臂上有锻炼出来的薄薄肌肉。
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
你忽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
“基尼奇,”你轻声说,“我照顾你,没有任何目的。”
他盯着你:“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对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好。”
起码告诉他,你对他是有所图的。
求求你,说吧。就算是为了什么。
你一时语塞。
最后你说:“因为我想这么做。不行吗?”
他看了你很久,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行。”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
你去敲门,他说在写日记。
你没再打扰他。
同年,基尼奇开始正式跟着部落颇有经验的前辈学习狩猎和钩索技巧。
他天赋很好,学得飞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委托。
他把赚来的第一笔摩拉全部交给你,说是还债。
你没收。
“你自己留着,”你说,“买点需要的东西,或者存起来。”
他执意要给你,你们在饭桌上推来推去,最后你妥协了,只收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你说,“算你存在我这儿的,以后有急用再找我拿。”
他这才满意。
他出委托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去就是好几天。
有时候轮到你在家等他回来。
他会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水走进来,把赚来的摩拉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澡。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可,他没有朋友。
他的世界不该只有你。
所以你适时提醒他,可以多交些朋友,你和他可能也有年纪上的代沟了,不是同龄人,有些话题也不一定适合聊下去。
当然,他想和你聊,你总会陪他的。
也不知怎么了,没过几天,他就带回来几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
你很高兴。
基尼奇不是一个人了。
这天,你本来要去交一份信件,但其中一份公文落在家里,返回去取时你又看到同事,她决定和你一同出发。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们在屋内的动静。
“基尼奇,你那个姐姐……真是姐姐吗?”一个男孩笑嘻嘻地问,“长得挺好看的,而且对你真好。”
基尼奇没说话。
“要我说,干脆娶了算了,”另一个男孩起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而且谁不知道,你……”
基尼奇猛地站起来,冷冷道:“闭嘴。”
要进去吗。
那位同事有些惊讶地拍了拍你的肩膀:“这样的话,我帮你拿吧。”她把门推开,屋内瞬间安静。
她朝着那些男孩们笑了笑,看到桌上沙发的文件,走上前抱了起来。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看她。
基尼奇站在原地,他根本不敢转头。
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你躺在自己的吊床看书,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洗漱,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你放下书,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些事,好像开始朝你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了。
你开始频繁地想起须弥。
想起智慧宫里永远弥漫的纸墨香,想起居勒什老师,想起赛诺。
你想回去看看。
纳塔人从不离开自己的国土。
离开纳塔的纳塔人,总会遇到各种不幸。
基尼奇现在已经长大了。
利克长老很看重他,部落也需要他这样的年轻力量。
你不可能带着他说走就走。
但你确实想家了。
这种思念在某个午后突然爆发。
那天你在集市上看到一个须弥来的商人,卖的是雨林的香料和织物。
在这里,你很少看见外国脸。
你站在摊位前,盯着那些熟悉的颜色和气味,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你匆匆买了点东西就回家了。
基尼奇晚上回来时,察觉到了你的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没事,”你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阵子前线的物资又出了点问题,连带着悬木集市这边也跟着忙乱。
你这几天几乎也没怎么休息,不是跟着队伍进山送补给,就是在仓库里清点搬运那些沉得要命的木箱和矿石样本。
今天在集市还遇到了同乡。情绪上的感觉终究是你没办法消解的。
加上一天下来,手臂酸得抬都抬不起来,手指更是僵硬得握不拢。
他盯着你看了一会儿。
你闭上眼睛,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罢工。
“吃饭吗?”他问。
“等会儿……”你含糊地应着,勉强抬起右手,想去揉捏自己酸痛得发胀的左臂。
吊床轻轻晃了晃。
他走了过来,站在你旁边。
你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你身上。
过了一会儿,你听见他低声说:“手怎么了?”
“搬东西搬的。”你依旧闭着眼,有气无力,“没事,歇会儿就好。”
他没说话。片刻后,吊床边缘微微一沉。
看来这吊床迟早得拆了。
他坐在了你脚边的位置。然后,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你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掌比你的大了一圈,指腹和虎口有长期使用钩索和武器磨出的硬茧,触感粗糙而又温热。
你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稳。
“别动。”他说。
你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你的手,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来,拇指按在你手背上,沿着筋络和骨节,开始缓慢地揉压。
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向上,揉过紧绷的小臂肌肉,指尖偶尔陷入酸胀的软肉里,带来酸涩与奇异的舒缓。
他的指腹温热。
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搂搂抱抱的小孩了。
但疲惫和酸痛占了上风,你很快又闭上了眼,任由他去。
吊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漂浮在水面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掌与你皮肤摩擦时细微的声响,还有你们两人轻缓的呼吸。
揉到上臂时,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你内侧的皮肤。
那里格外敏感,你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疼?”
“不是……”你含糊道,“有点痒。”
他没说什么,但接下来更小心了些,避开了那块区域。
“最近很累?”他忽然问。
“嗯……”你意识有些涣散,“物资乱了,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为难你?”
“那倒没有。”你想起仓库那个总爱指手画脚的家伙,他的脾气总让你想起黑田,那个八重堂的编辑,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铭川小姐写信过来,不过……那是很久很久的未来发生的事情了,说他瘦了大一圈,“就是活儿多。而且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有人往我工作的地方送东西。”
他揉捏你虎口的动作加重了一点:“送东西?”
“嗯。野花啊,烤饼啊,茶叶啊……”你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不过花有毒,我没收。烤饼不好吃,我分给同事了。茶叶小龙很爱吃,那只龙本来就怪,平常的青蜜……”
“谁送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揉捏你手指的力道却变了。
你困得脑子发木,反应慢了好几拍:“啊?不知道啊……没留名字。可能是谁表达感谢吧,毕竟我帮过不少人。”
他没接话。
你的手臂在他手里,像一团任由揉捏的面。
酸痛感在他的按压下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昏昏欲睡。
在你几乎要睡过去时,听见他又问:
“尼尔伯林是不是又找你了?”
你花了两秒才把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哦,他啊……是说过几次,想请我去他家吃饭,说感谢我上次帮他处理伤口……不过我都没去,太忙了……”
基尼奇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低声说:“离他远点。”
“为什么?”你勉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人还行啊,就是有点啰嗦……”
“他很不对。”
你没力气深究,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时,他松开了你的手。
你以为结束了,正想翻个身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感觉到吊床又晃了晃。
他站了起来。
“转过去。”他说。
“嗯?”你没明白。
“趴着。”他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背也僵着吧?按一下,明天会好点。”
你确实整个背脊都像块板子一样又硬又酸。
理智告诉你,让一个已经长得比你高的少年给你按背,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但身体诚实地渴望着缓解疼痛。
而且……他是基尼奇。
你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在疲惫面前败下阵来。
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吊床的皮革缝隙里,闷声说:“轻点啊,我骨头快散了。”
你没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手掌落在了你的肩膀上。
隔着单薄的衣料,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形状。
一开始只是试探着按压,丈量你肌肉的每一寸。
拇指沿着你颈侧与肩膀连接的筋络向下推,时轻时重。
“唔……”你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顿了顿:“太重了?”
“还行……请继续。”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继续了。
手掌从肩膀移到背脊中央,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群一下下推压。
他的手法依旧称不上专业。但让你很舒服。
吊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个温柔的摇篮。
你的意识在酸痛与舒缓的交替中越来越模糊,像沉入温热的水底。
“你最近……”他的声音忽然响起,离你很近,几乎就在耳边,“好像总在走神。”
“有吗……”你含糊地回应。
“有。”他肯定地说,拇指按在你后腰某处特别僵硬的点上,“在想什么?”
“在想……”你吸了口气,忍着那阵酸麻,“想智慧宫门口那棵老树的叶子,现在是不是全黄了……”
你感觉他按在你腰上的手,力道忽然重了一下。
“嘶……”你疼得抽气,“轻点!”
“抱歉。”他松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只手没有移开,反而像是为了补偿似的,在那块被按疼的皮肤周围,用更轻的力道缓缓打着圈。
你缓过劲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但他没追问须弥的事,而是换了个问题:“最近有人骚扰你吗?”
“骚扰?”你的反应慢了半拍,“呃……不知道一封没有内容的信算不算骚扰,太奇怪了,只有信封没有信纸。”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你又想起件事:“不过尼尔伯林挺烦人的。”
按在你背上的手停住了。
“又是他,”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啊……”你困得眼皮打架,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
你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变重了些。
按在你背上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一路向下,停在腰际,忽然用了力,拇指深深陷进腰侧紧绷的肌肉里。
他立刻松了手。
你翻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瞪他:“你干嘛?”
“抱歉……失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你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腰侧,没好气地说:“不按了不按了,再按下去我明天别想起来了。”
每次他给你按完,你都会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根本醒不来,好几次都是他把你从吊床上抱起来的。
他没坚持,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你。
昏暗让他的目光有了重量,目光落在你身上。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吊床一晃,你差点又跌回去。
他伸手扶住了你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热,贴着你皮肤的温度比刚才按摩时更鲜明,或许,那热的温度已经不只属于他了。
“谢谢。”你借着他的力道坐稳,想抽回手。
可是抽不动。
“基尼奇?”你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松开了手,后退了一小步。
这孩子,最近怎么怪怪的。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你随口说,“你也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
窗外,纳塔的夜晚彻底降临了。远处火山传来的声音,像是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刚才因为腰疼而翻过身瞪他的那一刻。
他的视线,曾不受控制地,掠过你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掠过你散落在颈侧的碎发,掠过你因为吃痛而泛红的眼角。
然后,他的心就乱了。